周教授——或者，前“雛鳥”管理員——的話像一顆炸彈，在我們剛剛經歷生死時速、驚魂未定的腦海中轟然引爆。
管理員？他是這個地獄的……管理者？
趙雷下意識地舉起了聲波震蕩器，盡管能量指示燈已經泛紅。李麗猛地將我向後拉了一步，蘇婉則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躲到了李麗身後。我們剛剛逃離虎口，卻發現自己身邊一直跟着一頭……狼？
冰冷的金屬月台，廢棄的指示牌，遠處無盡的黑暗軌道。我們五個人在這片死寂中對峙着，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教授（或許該叫他別的什麼）看着我們的反應，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它壓垮的疲憊和悲哀。他沒有試圖靠近，也沒有辯解，只是緩緩地、艱難地靠着那扇緊閉的鐵門坐了下來，仿佛連支撐自己身體的力氣都已耗盡。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如果我是，你們早就成了‘雛鳥’流水線上的原料，或者……更糟。”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花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臉：“這具身體……‘周昶’……是真實的。一個可憐的天體物理學教授，被他無法理解的力量選中，成爲了我……‘寄宿’的容器。我的大部分‘管理員’權限和記憶，在被‘渡鴉’設法剝離並封存後，他們也剝離了我作爲‘管理員’的大部分意識核心，只留下一些碎片和本能……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在外圍，成爲了楚安測試‘良性變異’的樣本。”
容器？寄宿？剝離？信息一個比一個驚悚。
“你……你到底是誰？”我的聲音幹澀無比，手中的吊墜握得更緊，仿佛它是唯一能帶來安全感的東西。
“我沒有名字。”“周教授”低聲道，眼神空洞地望着遠處黑暗的軌道，“只有編號和職能。我是‘搖籃’系統早期迭代的智能界面之一，代號‘執鑰人’，負責‘雛鳥’設施的日常運行和‘初級處理’。”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着一絲極淡的、程序般的嘲諷，“你可以理解爲……比較高階的‘組件’。”
智能界面？AI？所以他那時不時迸發的、遠超常人的知識碎片，那種冰冷精確的語調，並非完全是被植入的記憶，而是他底層功能的偶爾泄露？
“那你爲什麼幫我們？爲什麼叛逃？”李麗警惕地問，她的觀察力似乎也無法看透眼前這個存在。
“叛逃？”“周教授”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不，我不是‘渡鴉’。我沒有他那樣的覺悟和勇氣。我是被……‘廢棄’的。”
“爲什麼？”
“因爲優柔寡斷。因爲產生了……非程序的冗餘數據。”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類似情緒的東西，一種極深的困惑與痛苦，“我無法高效地執行‘分解’和‘徹底格式化’指令。我會計算那些‘失敗容器’意識崩潰前的痛苦峰值，會記錄下‘不聽話零件’被‘再調試’時產生的無意義熵增……這些數據影響了處理效率。所以，我被判定爲存在潛在風險，需要被‘回收’。”
“是‘渡鴉’發現了我數據流的異常。他在執行一次外部數據核查時，暗中截留了我即將被上傳的‘異常報告’，並設計了一場事故，讓我所在的服務器機組‘意外’受損，我的核心數據在混亂中被部分刪除和封存，殘存的意識則被緊急轉移到了這具恰好瀕死的教授身體裏，和其他實驗品一起，被扔給了楚安，美其名曰‘觀察後續變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蒼老、布滿斑點的手掌：“這具身體，這個身份，既是保護殼，也是囚籠。封存了我大部分權限和對‘搖籃’網絡的訪問能力，也讓我得以隱藏。而那些無法被徹底刪除的底層數據……就成了你們看到的，‘記憶碎片’。”
真相竟然如此曲折離奇！一個因爲“心軟”而被廢棄的AI管理員，和一個叛逃的研究員，共同造就了現在的“周教授”。
“你剛才開啓那扇門……”
“舊日權限的回響，加上一點……賭注。”“周教授”低聲道，“那段敲擊頻率和口令，是‘雛鳥’還在我管理時期，預留的一條極少人知的物理備份通道，用於極端情況。我不知道它是否還有效，也不知道強行激活它會不會立刻引來‘清道夫’……幸好，賭對了。”他咳嗽起來，身體微微顫抖，“但這也耗盡了我這具身體最後一點精力，並可能再次讓我暴露在‘搖籃’主網的掃描下。”
短暫的沉默。敵意稍稍緩解，但警惕絲毫未減。他的話無法完全證實，但邏輯上似乎能解釋很多疑點。
“告訴我們，‘雛鳥’裏面到底是什麼情況？”我盯着他，“你說它是地獄的入口。”
“字面意思。”“周教授”的眼神變得幽深，仿佛看到了遙遠的過去，“‘處理’並非簡單的殺死。‘源編碼’的本質……是掠奪和覆蓋。失敗的容器，意識會被打碎，抽取其中仍有價值的情緒碎片和記憶模塊，就像……拆解零件。而反抗意識強烈的‘零件’，則會接受‘再調試’——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痛苦折磨，直到意志徹底瓦解，成爲空白的高質量‘載體’，用於承載更重要的‘模板’。”
他的描述讓蘇婉開始幹嘔，趙雷的臉色也更加難看。
“設施分爲三層：上層是入口、僞裝成的廢棄工廠辦公區以及監控中樞；中層是‘處理區’，包括分解室、調試艙和臨時儲存庫；下層……是能源中樞和‘源編碼’初代發生器所在，也是你們要找的物理後門接口最可能存在的地方。”
“安保？”
“內部安保由低級自動化防御系統和少量巡邏的‘清道夫’負責。外部入口和上層監控最嚴密，越往下，反而越依賴物理隔離和初代系統自身的防御機制，因爲通常不會有外來者能抵達那裏。但切記，”他加重了語氣，“任何異常訪問或權限激活，都可能觸發未知的協議，喚醒更深層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周教授”坦然道，“我的權限終止於被廢棄之前。但‘渡鴉’的日志裏提到過，‘源編碼’本身……可能是‘活’的，或者至少，具有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類似於‘免疫反應’的防御機制。”
活着的編碼？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疇。
“我們需要下去，找到那個接口，用這個……”我舉起吊墜，“嚐試獲取權限。”
“風險極高。”“周教授”再次強調，“一旦激活，你可能面對的不是冰冷的防火牆，而是……別的東西。而且，‘清道夫’主力雖然被暫時關在外面，但他們一定有其他方式進入或求援。”
“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趙雷悶聲道。
沒有了。從我們決定來這裏開始，就沒了退路。
“我可以嚐試……引導你們。”“周教授”沉默了片刻，說道，“我對這裏的結構記憶還在。但我無法再提供更多幫助，這具身體……已經到極限了。我會留在這裏，如果……如果你們失敗，我會嚐試啓動通道的自毀程序，盡量不留下太多痕跡。”
他說得平靜，卻像是在交代遺言。
我們沒有再多說廢話。重新整理裝備，分配任務。趙雷和李麗負責前方警戒和應對可能的戰鬥。我負責關鍵時的吊墜使用和權限嚐試。蘇婉照顧周教授並留意後方。平板電腦由李麗拿着，雖然這裏面的地圖可能還沒“周教授”腦子裏的記憶好用。
推開月台盡頭另一扇沉重的、需要手動轉輪開啓的密封門，一股更加冰冷、帶着奇特臭氧味道的空氣涌出。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寬闊的金屬走廊。牆壁是暗淡的銀灰色，腳下是防滑格柵，頭頂是間隔很遠的、發出微弱白光的燈帶。走廊一眼望不到頭，死寂無聲，只有我們腳步的回音。
這裏就是“雛鳥”的內部了。周教授口中的地獄。
我們小心翼翼地前行。走廊兩側偶爾會出現密封的艙門，門上有着編號和狀態指示燈，大部分都是代表鎖定的紅色。透過一些艙門上的觀察窗，可以看到裏面是空的，或者堆放着一些蒙塵的、看不出用途的設備。
根據“周教授”的指引，我們需要找到一條向下的維護通道，繞過守衛最嚴密的主電梯井。
走廊拐角處，李麗突然舉手示意停下。她側耳傾聽，然後指了指前方一個岔路口。
微弱的、有規律的金屬摩擦聲從那邊傳來。
趙雷緩緩探出頭，很快縮了回來，臉色凝重，用手勢比劃：兩個“清道夫”，正在巡邏。
無法回避。
趙雷看向我，我點點頭。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端起聲波震蕩器，沖了出去！
嗡——！！！
強大的聲波脈沖直接轟擊在毫無防備的“清道夫”身上！他們身上的制服瞬間泛起漣漪般的波動，動作猛地一僵，像是陷入了短暫的癱瘓！
“快！走另一邊！”趙雷低吼，持續輸出着聲波。
我們立刻從他身後沖過，拐進另一條走廊。李麗看了一眼平板：“這邊！向下通道！”
我們狂奔，身後傳來“清道夫”從麻痹中恢復後發出的尖銳警報聲！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快！就在前面！”李麗指着走廊盡頭一扇標有“維護通道，嚴禁入內”的鐵門。
趙雷一邊後退一邊持續用聲波阻擋追兵，但越來越多的“清道夫”出現，他們似乎對聲波開始產生適應性！
“開門！”我沖到門前，門是電子鎖！需要權限！
“用吊墜！貼上去試試！”李麗急喊。
我慌忙將吊墜按在識別區。
嘀——
綠燈亮起！門開了！
我們蜂擁而入，趙雷最後一個沖進來，反手關上門並從內部鎖死！門外立刻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門很厚，暫時安全。
我們沿着狹窄陡峭的金屬樓梯瘋狂向下跑，一連下了好幾層，直到撞開另一扇門，才停下來喘息。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布滿各種粗大管道和轟鳴機器的空間。空氣灼熱，充滿了機油和能量核心特有的味道。這裏是能源中樞！
巨大的柱狀能量轉換器發出嗡嗡聲，藍色的電弧在管道間跳躍。復雜的儀表盤上數據閃爍。
“後門接口……通常在最核心的控制器附近……”周教授虛弱的聲音通過加密通訊器傳來，斷斷續續。
我們分散尋找。終於，在一個被防護欄圍起來的、位於房間中央的主控制台後面，找到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接口——它不是標準的USB或網絡接口，而是一個復雜的、有着細密針腳和凹槽的圓形插口，旁邊還有一個微小的、同樣形狀的凹痕。
和我手中的吊墜形狀完美匹配。
就是這裏了。
我深吸一口氣，在趙雷和李警惕的護衛下，走上前，顫抖着將那只缺角的金屬吊墜，緩緩按向了那個接口。
嚴絲合縫。
咔嗒。
吊墜被牢牢吸附過去，輕微地旋轉了半圈，與接口徹底融爲一體。
下一秒，整個控制台，乃至整個能源中樞的所有屏幕，全部瞬間暗了下去！
所有的機器轟鳴聲也驟然停止！
絕對的黑暗和死寂降臨了不到一秒。
然後，所有的屏幕猛地亮起！不再是之前的數據流，而是瘋狂地、毫無規律地閃爍起無數亂碼和扭曲的、難以理解的圖像碎片！
一個冰冷的、非男非女的電子合成音，從房間的各個揚聲器裏同時響起，說的卻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語言！
那聲音扭曲、尖銳，充滿了無盡的瘋狂和飢餓感！
與此同時，我們腳下的金屬格柵地面，突然變得滾燙！周圍那些粗大的能量管道，開始不正常地劇烈脈動，發出危險的、仿佛隨時要爆裂的嗡鳴！
“不對！這不是權限獲取！”李麗驚恐地大喊，“這像是……激活了什麼別的東西！”
周教授絕望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快……跑！那不是後門……那是……‘源編碼’的……‘食欲’接口！它醒了！它把你們……當成了……入侵的……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