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1929年1月末。
奉天。
朔風卷着細碎的雪沫敲打着帥府辦公室的玻璃窗。
室內爐火正旺，銅制的暖氣管發出輕微的嘶鳴，驅散了嚴冬的寒意，卻驅不散新任東北之主眉宇間的凝重。
張漢卿負手立於窗前。他身着一襲剪裁合體的墨綠色呢料軍服，肩章上金色的將星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醒目。
這副軀體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孱弱，最讓人驚喜的是，連大煙都提前給戒了，這讓他可以不受限制的盡情工作，把精力都投入到重要的事情上來。
二十七八年的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但更深的變化在於眼神，那雙曾經被詬病爲“浮華公子”的桃花眼裏，如今沉澱着與年齡不符的深邃、警惕。
“報告！”
“進來。”
門被推開，一名年輕軍官大步走入，軍靴磕在地板上，發出清脆有力的聲響。
來人正是王以哲。
他約莫三十出頭年紀，身材挺拔如鬆，面容棱角分明，皮膚是因長期風吹日曬而成的古銅色。
一雙濃眉下，目光銳利如鷹，透着職業軍人的堅毅。他走到辦公桌前數步遠，立正敬禮，動作幹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少帥，您找我？”
張漢卿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王以哲身上，審視了片刻，才抬手示意：“鼎方，坐。”
他沒有寒暄，直接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叉置於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了一個極具壓迫感的談話姿態。
“鼎方，你跟我的時間不短了。第七旅帶得也很好。”張漢卿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絲嚴肅，“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極重要，也極機密的事。”
王以哲腰板挺得更直：“請少帥吩咐！”
“不是吩咐，”張漢卿輕輕搖頭，眼神銳利如刀，“是一個選擇。我手裏有一個計劃，一個……能救國救民的龐大計劃。”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也讓話語的分量充分沉澱。
“這個計劃很大，大到你難以想象。它也很危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很多工作，不能在陽光下進行，要藏在暗處，默默耕耘。”
“我們要防的，不僅是外面虎視眈眈的東瀛人、熊國人，將來，甚至可能要面對來自內部的明槍暗箭。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流血流汗，乃至……付出生命。”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王以哲：“現在，我問你。這樣的計劃，你敢不敢接？想不想做？”
王以哲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胸膛一挺，聲音洪亮：“爲國家、爲百姓、爲少帥，職部萬死不辭！”
然而，張漢卿臉上並未出現欣慰之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罕見的沒有立刻同意，身體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鼎方，我不想你憑一腔熱血答應我。我把話再說得明白些。”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一旦加入，便再無退路。”
“這不是尋常的軍令，這是一條可能看不到盡頭，且遍布荊棘的險路。”
“你的名字可能會從功勞簿上消失，你的行動必須絕對保密，你可能要承受誤解、非議，甚至……某一刻，子彈從背後飛來。你，是否需要再考慮？”
王以哲眼神驟然一凝。
他跟隨少帥多年，從未見過他如此反復確認、甚至帶着幾分勸阻意味地交代任務。這反常的態度，反而讓他瞬間洞察了此事非同小可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氣，腦中閃過楊宇霆、常蔭槐血染老虎廳的景象，閃過關東軍演習的硝煙，閃過少帥這半年來的脫胎換骨。
他再次開口，聲音不再僅僅是激昂，而是充滿了沉甸甸的決意：“少帥！您越是如此說，越證明此事關乎重大，功在千秋！”
“您今日單獨召見職部，坦誠相告，是信重，亦是無奈——說明您身邊，能托付此等機密大事之人，太少！”
他猛地站起，立正，目光灼灼：“值此國家危難、東北危殆之際，正需我輩軍人挺身而出，縱是刀山火海，鼎方也願爲少帥前驅！”
“爲這東北三千萬百姓，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請少帥下令！”
看着部下眼中燃燒的忠誠與覺悟，張漢卿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動，一絲真正的欣慰終於浮現在眼底。
他需要的，正是這樣既有能力又有信念的夥伴。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厚厚的、封面上標着“絕密”字樣的文件，遞了過去，“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你先看。看完，我們再詳談。”
王以哲雙手接過，只覺得這文件重若千鈞。
就在這時，張漢卿按下桌上的喚人鈴。侍衛長譚海應聲而入。
“請方先生進來。”
不多時，一個與辦公室內軍人氣質截然不同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約二十六七歲，戴着圓框眼鏡，面容清癯，穿着半新不舊的呢子大衣，圍着灰色圍巾，一身書卷氣，但眼神明亮而敏銳，透露着學者的專注與探究欲。
他就是剛從南開被邀請來的經濟學教授方顯廷。他顯得有些拘謹，但更多的是一種受到重視的激動和對未知的期待。
“方先生，請坐。”張漢卿的態度變得溫和了許多，他指了指王以哲對面的沙發。
待方顯廷坐下後，張漢卿開門見山。
“方先生，一路辛苦。邀你北上，絕非僅爲了一個教授虛職。我是想請你這位經濟學的高才，真正爲我東北，爲這國家，做一番實實在在的事業。”
他話語誠懇，目光灼灼：“我欲在東北推行一項前所未有的民生建設計劃，涉及百萬流民安置、千萬畝荒地開墾、新型合作社推行。”
“我需要一個真正懂經濟、有理想、能幹實事的人來總攬其局。我將賦予你相應的權力和職位，東北政府的資源、人力、財力，都會向你傾斜。而你身邊，”
他指了指正沉浸於文件內容、眉頭緊鎖的王以哲，“這位是王以哲旅長，他將執掌護衛和協助之責，爲你掃清一切執行過程中的障礙。”
“你要錢，我給錢；你要人，我給人；你要政策，我給政策。”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將你的才學，你的理論，盡情在這片黑土地上施展出來，把它變成倉廩實、衣食足的樂土，做成一件利國利民的偉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