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現在,一刻也等不了,要去見哥哥。
她找出了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色長衫。
這是她還是鎮國將軍時,偶爾回京休沐時穿的便服。
料子是普通的雲錦,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幹淨利落。
她迅速地脫下龍袍,換上長衫。
爲了方便,她沒有像尋常文人那樣鬆鬆地束發,而是用一根玄色的發帶,將一頭烏發高高束起。
幹淨利落,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道寸長的淺色舊疤。
常年女扮男裝,她早已習慣了男子的裝束。
對着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少年郎”眉目清冷,身姿挺拔。
眉骨上的傷疤平添了幾分英氣,任誰也看不出半分女子的柔媚。
很好。
她身爲皇帝,想光明正大地出宮很麻煩。
於是她尋了個守衛換防的間隙,足尖在牆面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
悄然翻過了數丈高的宮牆,穩穩地落在了宮外的一條僻靜小巷裏。
巷子外,是鼎沸的人聲,是車水馬龍的喧囂。
屬於凡塵俗世的,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顧昭站在巷子的陰影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自由。
這久違的感覺,讓她胸中那股因重生而來的鬱氣,都消散了不少。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將一柄白玉折扇握在手中,邁步走出了小巷。
京城的繁華,瞬間將她包圍。
她現在不是皇帝,不是將軍。
她只是顧昭,一個要去見自己哥哥的,普通的妹妹。
走出小巷,喧囂熱鬧的街景便鋪陳在顧昭眼前。
叫賣的小販,趕路的行人,嬉笑打鬧的孩童,還有路邊茶樓裏傳出的說書聲,匯成了一股鮮活而生動的洪流。
顧昭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了。
前世,她不是在金戈鐵馬的邊關,就是在戒備森嚴的皇宮。
哪怕是篡位之前,作爲鎮國將軍回京,也是前呼後擁,百姓回避。
像這樣,作爲一個普通的“少年郎”,無拘無束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還是頭一遭。
這種感覺很新奇。
她沒有急着去鎮國公府,而是在街上信步閒逛。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自己即將見到哥哥的激動心情。
路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她停下了腳步。
那攤主手藝精湛,一吹一捏,一個活靈活現的小老虎便成了型。
她記得,哥哥小時候很喜歡給她買這個。
但她自己其實不愛玩也不愛吃這個,每次到最後都進了哥哥的肚子。
她不止一次地懷疑是哥哥想吃,只是借着給她買的由頭滿足自己。
顧昭的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笑意。
她抬腳,朝着京城最有名的酒樓——醉仙樓走去。
哥哥雖然病着,胃口不好,但對醉仙樓的幾樣招牌菜,卻是情有獨鍾。
尤其是那道“荷葉叫花雞”,每次都能多吃幾口。
她想給他帶一份過去。
醉仙樓門庭若市,生意好得不行。
門口的小二跑進跑出,忙得腳不沾地。
空氣中都飄散着濃鬱的酒菜香氣。
顧昭剛走到街角,正準備過去,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地閃身躲到了一棵大槐樹後面。
只見醉仙樓的側門,一個身着寶藍色錦袍的男子走了出來。
他身形清瘦修長,氣質儒雅,手裏還提着兩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雖然換了便服,但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和那副溫潤如玉的派頭,化成灰顧昭都認得。
是謝衍。
顧昭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怎麼會在這裏?
現在是下午,還沒到下值的時間。
他身爲百官之首的丞相,不在府裏處理公務,跑來酒樓做什麼?
翹班?
顧昭躲在樹後,饒有興致地觀察着。
只見謝衍身邊還跟着一個看着機靈的小廝,兩人主仆分明,卻不見什麼排場。
謝衍將手裏的一個包裹遞給小廝,自己提着另一個,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滿足?
一陣風吹過,將油紙包裏散發出的香氣送到了顧昭的鼻子裏。
是烤雞的香味,還混着荷葉的清香。
醉仙樓的叫花雞!
顧昭愣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那個在朝堂上一本正經,說話引經據典。
在她腦子裏卻滿口“他媽的”、“老子”的謝丞相,竟然是個……吃貨?
這個認知,讓謝衍在她心中的形象,瞬間變得更加復雜和……接地氣了。
顧昭心裏覺得有些好笑,正準備等他走了再出去,誰知謝衍卻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忽然轉過頭,目光精準地朝着她藏身的大槐樹方向看了過來。
顧昭心裏一驚,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隔着十幾步的距離,和來來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被發現了?
謝衍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顧昭鬆了口氣,看來是自己多心了。
她決定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既然碰上了,打個招呼也無妨。
正好,她也想近距離聽聽,這位丞相大人翹班出來買燒雞,心裏都在想些什麼。
她調整了一下表情,換上一副偶遇的驚喜模樣,搖着折扇,朝着謝衍走了過去。
“謝……公子?”她故意裝作有些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謝衍正要上馬車,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當他看清來人時,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
隨着顧昭的走近,謝衍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觀察這位年輕的帝王。
脫下了那身象征着至高無上權力的龍袍,換上這身素淨的便服,他看起來……比想象中要年輕許多。
身量比自己要稍稍矮上一些,肩膀也更顯清瘦單薄。
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冽氣質,卻絲毫未減。
俊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削薄的嘴唇。
這張臉,在朝堂之上,被冠冕和威嚴所籠罩,只讓人覺得深不可測,天威難犯。
可此刻,在黃昏的餘暉和街市的煙火氣中,卻顯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像個……有點冷傲,但漂亮得過分的……小弟弟。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謝衍的心聲,竟然破天荒地,安靜了。
沒有【操】,沒有【媽的】,沒有【老子】,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白。
顧昭驚訝地挑了挑眉。
怎麼回事?嚇傻了?
她正想開口再說點什麼,打破這詭異的寂靜。
一道清晰無比的心聲,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中響了起來。
【這小皇帝……長得是真他媽的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