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的嘴角剛剛勾起的一絲弧度,僵在了臉上。
【這小皇帝……長得是真他媽的俊俏。】
這句粗鄙直白的心聲,像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她剛剛升起的些許趣味。
她以爲謝衍再怎麼腹誹,也該是些“此人爲何在此”、“聖上微服,所圖爲何”之類的朝堂心機。
誰能想到,這位權傾朝野、清貴端方的丞相大人,腦子裏裝的竟然是這種東西。
顧昭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誇獎”,緊接着,又一句心聲清晰地響起,帶着一絲嫌棄的惋惜。
【可惜是個男的。】
顧昭眼皮一跳。
這句話,比之前那句更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不爽。
就像自己一件珍愛的寶物,被不懂行的人拿在手裏掂量一番,最後撇撇嘴說“不過如此”。
更何況,她本就不是男的。
就在她心頭火氣剛冒出個苗頭時,一個全然陌生的聲音,突兀地在謝衍的心裏響了起來。
那聲音給人的感覺熟悉又陌生,帶着一種非人的機械質感。
【警告。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異常。目標人物魅力值判定超出常規閾值。】
顧昭猛地一怔,瞳孔微縮。
系統的聲音?
宿主?目標人物?
這幾個詞讓她的大腦瞬間警鈴大作。
還不等她細想,系統音再次響起。
【宿主,這麼多次任務了,你終於動心了?】
顧昭的目光死死釘在謝衍臉上,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他也有系統?!
謝衍的臉上依舊掛着那副溫和疏離的微笑,仿佛對她探究的目光毫無所察。
但他緊繃的下頜線,卻泄露了一絲不爲人知的緊張。
他的心聲充滿了不耐煩的暴躁。
【動個屁的心!老子是鐵直男,不懂?別他媽的瞎起哄。】
那個機械音似乎笑了笑。
【直男?你盯了他三十息,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老子是在觀察敵情!這是我最後一個任務的目標,不得看得仔細點?】
顧昭:“……”
信息量太大,顧昭的大腦飛速運轉,掀起驚濤駭浪。
宿主?任務?
無數個“爲什麼”在顧昭腦中炸開。
爲什麼上一世,他明明已經權傾天下,卻在她死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殉葬?
那場慘烈而決絕的自我了斷,絕不像是一個只爲完成“任務”的人會做出的選擇。
可如果他真是帶着任務而來,他的任務又是什麼?輔佐她?還是……殺了她?
這個男人身上的迷霧,比她想象的要濃厚百倍。
顧昭強壓下心頭的震動,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貴公子的模樣。
她必須冷靜,不能讓他看出任何端倪。
然而,謝衍接下來的心聲,徹底點燃了她的怒火。
那個自稱爲“鐵直男”的家夥,在心裏和系統吵完架後,目光又一次黏在了顧昭身上,開始了一場理直氣壯的自我辯解。
【老子就是單純欣賞。】
【不過是皮膚比豆腐還白嫩了點。】
【不過是腰細了點。】
【不過是嘴唇顏色紅了點。】
一句又一句,一聲又一聲。
顧昭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了他面前的案板上。
這個男人用他那雙看似溫潤無害的眼睛,在腦子裏已經把她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褻瀆了個遍。
那目光仿佛帶着實質的溫度,所到之處,激起一片滾燙的戰栗。
羞辱感混雜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直沖頭頂。
她征戰沙場多年,見過最粗魯的兵痞,聽過最污穢的髒話。
卻從未有一個人,能用這種方式,讓她感到如此強烈的冒犯。
顧昭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吱”的輕響。
她真的,很想一拳揍扁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
看看這位溫潤如玉的謝丞相,滿口“老子”的謝狀元,挨了揍之後,腦子裏還能不能蹦出這麼多混賬話來。
謝衍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他看着眼前這位年輕“公子”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去,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裏,此刻像是凝結了冰霜。
他心裏嘀咕了一句。
【怎麼回事?臉說黑就黑,小屁孩就是情緒不穩定。】
顧昭的牙關咬得更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謝、大、人。”
這一聲,再沒了之前的試探與客氣,只剩下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冷意。
那陣幾乎要將人剝皮拆骨的露骨心聲終於停歇。
謝衍眼中的驚豔和空白被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恭謹和疏離。
他長身玉立,對着顧昭深深一揖,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錯處。
“微臣參見……顧公子。”
他頓了一下,仿佛在掩飾自己差點喊出“陛下”的失態,“不知公子在此,失禮了。”
顧昭看着他這副裝模作樣的謙謙君子派頭,氣得牙根癢癢。
丞相大人長得是真不錯。
身姿頎長,肩寬腰窄,那張臉更是俊美無儔。
方才他心裏對自己評頭論足的那些話,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可再好看的皮囊,配上那地痞流氓似的內心獨白,也只讓顧昭覺得糟蹋了。
這哪裏是權傾朝野的謝相,分明就是個藏在錦繡皮囊下的潑皮無賴。
一股無名火混着被冒犯的羞辱感直沖頭頂,顧昭握着折扇的手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極力壓下當街揍人的沖動,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陰陽怪氣的味道幾乎要溢出來。
“謝相真是好雅興,不在府中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倒有閒情逸致,跑到這街頭來買叫花雞?”
謝衍的眼皮幾不可查地跳了一下,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微微頷首,語氣坦然:
“讓顧公子見笑了。實在是家中老仆,就好醉仙樓這一口,微臣恰好路過,便順手帶一份回去。”
話音剛落,顧昭腦中便響起了那個熟悉又欠揍的聲音。
【編得老子自己都快信了。】
顧昭的嘴角抽了抽。
她繼續咬着後槽牙,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是嗎?那謝相府上的老仆,可真是口福不淺。能讓您這位萬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親自排隊買食。”
“公子謬贊。”謝衍仿佛聽不出她話中的諷刺,面上從容依舊。
將手裏拎着的另一個油紙包也塞給了小廝,語氣愈發溫和。
“這一份並非給家仆的。是給一位病中的晚輩帶的,他近來食欲不振,茶飯不思,偏就念着這口兒時的家鄉味。”
他說話時,眉眼間甚至染上了一絲真實無比的關切和無奈,像個爲晚輩操碎了心的好長輩。
若不是顧昭能聽見他的心聲,怕是也要被他這影帝級別的演技騙過去。
【謝二狗,便宜你了。】
顧昭:“……”
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謝二狗?
給自己養的下人起名叫“謝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