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霜卻看着立在桌邊有如三座大山一般的艾維斯、蘭珥和加利安,再看看獨自坐在座位上的自己,在衆人目光都聚在艾維斯身上時,趕緊不動聲色地站起身。
“艾維斯,你怎麼過來了。”
加利安一改前下的鄙夷語氣,一句話裏含着一分心虛兩分軟糯三分嬌嗔四分甜膩,這樣變臉如變天的極端反差叫應霜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艾維斯朝他挑了挑眉:“你的動靜大到都能讓星球動搖了,還問我爲什麼過來?”
“我這不是太久沒見到蘭珥,有些小激動嘛。”加利安挽住他的手臂,“現在敘完舊了,你也來了,我就不打擾蘭珥和他朋友吃飯啦,我們——”
艾維斯拍了拍加利安的手背,示意他不要說話。
“好久不見蘭珥,”艾維斯露出一個非常紳士的迷人微笑, “能給我一個機會,邀請你和你的朋友一起用餐嗎?”
話音一落,應霜卻與蘭珥均看向對方。
雖然應霜卻表情並沒有太明顯的變化,但蘭珥從他微微下壓的眉以及繃成“一”字的唇線中看出了他不願意。
“艾維斯,見到你我真高興。”蘭珥臉上已經看不出面對加利安時的陰沉,他恢復成應霜卻最常見的那個樣子,:“我真是運氣不好,怎麼偏偏在小組作業截止的最後一天遇見你。”
艾維斯的手還搭在蘭珥肩上,兩人離得很近,蘭珥偏過頭時以alpha才能聽見的音量在他的耳邊低語了一句:“請原諒我拒絕你艾維斯,拜托了,你知道的,跟加利安吃頓飯完全是要我的命。”
蘭珥額前垂下一縷香檳色的卷發,眼尾下垂時,像一只垂頭喪氣的大狗:“艾維斯,看在我這麼不幸的份上,下一次你選擇聚餐對象時,可以優先考慮我嗎?”
“當然了我可憐的朋友,”艾維斯微笑着,他的手終於從蘭珥的肩膀抬離,“期待下次與你相見。”
一直站在角落默默聽他們交談的應霜卻感受到一束如有形質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謹慎地抬起眼,發現艾維斯正對着他,冰藍色的眼珠中仿佛有流光閃動:“很抱歉占用了你與蘭珥的用餐時間,請忘記這次倉促的初見,下次見面再好好做個自我介紹吧。”
應霜卻雞皮疙瘩起的比加利安變臉時還要厲害,他尬笑兩聲,熟練地說着不走心的恭維話:“能夠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一年實習加上三年規培,四年的免費牛馬生活早早讓應霜卻磨煉出再不滿也能奴顏歡笑的能力。
面對艾維斯這樣位於聖希頓公學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他弓腰塌背,活脫脫就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樣子。
艾維斯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故意沉下去的肩,從一開始就置身事外的beta在話題轉向他時露出了野獸一般的警覺,身體本能地做出社會化的僞裝,但在睫毛掩住眸中的情緒前,艾維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煩。
“回去吧加利安。”
就在應霜卻爲他們的離開鬆一口氣時,艾維斯忽然轉過身,他噙着一抹笑,聲音不高,卻足以叫附近的人聽清:“忘記說了,你有一雙深邃迷人的眼睛。”
艾維斯的聲音充滿磁性,貴族從小訓練的優雅發音,讓這句話聽起來曖昧又浪漫。
應霜卻心裏咯噔兩下,那自然不是心動,而是一種感知到惡意的不安。
他怯怯地低下頭,好像爲艾維斯的誇贊害羞不已,但額前垂落的發絲下,是一雙半斂着的,充滿警惕意味的眼睛。
應霜卻的餘光飄向加利安,果不其然,艾維斯話音才落,加利安就給了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
幾乎是兩人剛離開,應霜卻就坐回了凳子上。
他拖凳子的動作有些粗魯,下頜也是繃緊的狀態,自艾維斯出現後就一直往這飄的眼神讓他覺得煩躁。
蘭珥很難不注意到艾維斯與加利安離開後應霜卻頃刻冷卻下來的表情,他試探地喊了他一聲:“霜卻……”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怎麼了?”應霜卻淡淡掀起眼看向蘭珥,聲音不帶情緒,“我爲什麼不高興?”
應霜卻就是不高興。
蘭珥肯定着自己的觀察,第六感讓他選擇結束這個話題。
“不好意思霜卻,明明是我說要請你吃飯,結果飯還沒吃上,先鬧了個笑話給你看。”蘭珥苦笑着。
“如果你真是這麼想,那麼我也得給你道歉了,”應霜卻平靜地看着蘭珥,“畢竟,跟我這樣的特招生待在一起,會讓你染上一身窮酸氣不是嗎?”
蘭珥嘴唇一顫,語調變得急促:“不是這樣的霜卻,你不要聽加利安的胡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想——”
“我知道。”應霜卻輕輕嘆了一口氣,“蘭珥,我沒有那麼敏感,也沒有那麼脆弱,你不用一直照顧我的感受。”
“你越是客氣,我越是不安。你一個等級不低的貴族生,爲什麼總是對我彬彬有禮,是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嗎?背後是有什麼陰謀嗎?是不是跟誰有什麼賭注?”
蘭珥咬着唇,臉上隨着應霜卻的話浮出焦急的情緒。
應霜卻沒有給他打斷自己的機會,繼續道:“蘭珥,其實你很在乎我特招生的身份吧。”
蘭珥愣住,他搖着頭,低聲着:“不是……不是這樣的……”
“蘭珥,我很想和你交朋友的。”應霜卻輕輕嘆了一口氣,“但如果在你眼中,我首先是特招生,其次才是應霜卻的話,交朋友這件事恐怕只會是我的一廂情願了。”
蘭珥的眉眼爲應霜卻的前半句話倏地舒展開,又爲他後面那段話而下垂,他急切道:“不是因爲你是特招生,是、是我擔心自己說錯話做錯事,所以才……”
應霜卻靜靜看他。
很多年後,蘭珥依舊記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暖白修長的手,這只手後來敲定過許多意義重大的條約,但此刻,這只手只是在向他發送一個友好的訊號。
“別讓我尷尬,蘭珥,交個朋友吧。”
應霜卻勾起唇,這次,它不是一個出於禮貌的微笑,而是一個極富耐心的溫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