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的手掌不算寬厚,掌心的溫度卻莫名叫人貪戀。
在蘭珥與應霜卻不多的接觸中,應霜卻對很多事的表現都是平淡的。這種平淡不是孤僻也不是害羞,蘭珥發現應霜卻其實很擅長跟人交流。應霜卻鮮少主動與人攀談,但也不會冷落別人不帶惡意的靠近。
自己會是不一樣的嗎?應霜卻主動伸向他的手,是表示他願意把自己拉入他的生活圈嗎?
蘭珥有些激動,但又隱隱感到不安。
應霜卻似乎表現得跟一般的特招生沒有什麼區別,但越是與他接觸,蘭珥越發感受到,應霜卻是不一樣的。
他的平淡是一種不在乎,是一種與他無關的置身事外。別人的生活對他來說好像是一個故事,他只是一個不經意路過順便看了兩眼故事的人。
這樣的應霜卻,親口對他說“交個朋友吧”。
蘭珥覺得自己的腦袋醉醺醺的,可是桌上菜肴並不沾酒。
應霜卻對蘭珥的心不在焉毫無察覺,散發着濃烈香氣的食物吸引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應霜卻期待已久的翡翠玉龍餃最終還是被轉讓到了艾維斯所在的桌號,替代它送到他們桌號的是青花鬆蟹餃,作爲補償,經理贈送了兩張可隨意使用的餐券。
瑤柱羹中的瑤柱沒有撕成細絲,而是保留了原本的形態,經過牙齒的切割,濃鬱鮮味便在唇齒間散開。蟹黃點綴湯底,更添醇厚鮮美。黑鬆露和響螺片的加入豐富了口感層次,使軟滑湯羹多得了一分脆爽。
青花鬆蟹餃做得極爲漂亮,餃皮晶瑩剔透,花紋有如青花瓷,鬆軟蟹肉包裹着緊實的白水蝦,配合被剁得極細的小香芹,清甜的滋味與奇異的香氣交纏,讓人唇齒留香。
好吃的讓應霜卻一陣恍惚。
在穿越到母世界的時間裏,應霜卻前四年因爲封校,只能一直吃學校食堂;後四年在醫院中,因爲三百六十五天無休的排班,只能一直吃醫院的食堂。
八年來因爲貧瘠滋味而變得麻木的味蕾瞬間被激活,應霜卻鮮的險些將舌頭吞下肚,也顧不得燙,連吃了好幾大勺。
蘭珥緩慢地將食物送入口中,餘光忍不住飄到應霜卻鼓起的腮上。
他一直覺得應霜卻有着超脫年齡的成熟感,但現在面對食物雙眼放光的應霜卻,終於表現出屬於他們這個年紀的青稚。
蘭珥失笑:“怎麼樣?合胃口嗎?”
應霜卻神色饜足地點了點頭,唇角不自覺地揚着,像極了飽餐後的大貓。
“你是福曼雅人嗎?”
應霜卻有點驚訝:“是的,你怎麼知道?”
“蘇達烏蒙州是中部口味的典型代表,東圖餐廳則是與之相反的東風味。感覺你很喜歡吃海鮮,兩道菜的烹調方式又是以突出食材本味爲主。”蘭珥笑笑,“你的長相和發音方式也很有東方感,東方,沿海,所以我猜你是福曼雅人。”
“福曼雅遠離蘇達烏蒙州,又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小城,我以爲你會猜隔壁更出名的蘇庫米爾。”應霜卻脫口而出在母世界時同學間最愛說的一句話,“你這麼厲害,還在走學醫這條彎路嗎。”
蘭珥聞言微愣:“彎路?”
應霜卻看見蘭珥眉眼中淡淡的疑惑,這才察覺自己失言。
這裏是聖希頓公學,不是那個他待了八年的醫科大學。
可八年的經歷怎麼可能一夕之間就被忘個幹淨,被影響的性格,習慣的用語都是生活留下的烙印。
回憶一閃而過,應霜卻垂眸掩去眸中情緒,他輕描淡寫地揭過:“流行語,你沒有聽過嗎?”
蘭珥搖搖頭。
“因爲學醫又苦又累工資還低,如果學醫的人在其他方面很有本事,我們就會開玩笑說還在走學醫這條彎路嗎。”
這番話叫蘭珥感到很新奇:“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聽這種描述。旁人一提起醫學,就是體面風光,從沒聽過說它不好的。”
應霜卻掃了眼他指上光芒璀璨的指環,不置可否道:“拜托,你可是蘇達烏蒙總醫院院長的獨子。”
“你們這樣的身份,不體面風光,難道也有難處嗎?”
一年實習三年規培叫應霜卻吃盡了階級差異的苦處,蘭珥不過一句不含任何意思的搭話,也叫應霜卻的神經敏感,說出來的話盡顯忿忿的刻薄。
蘭珥顯然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說,明顯遲疑了一下,他安靜的時間有些長,長到應霜卻都在思忖是不是惹他生氣時,蘭珥忽然說:“其實八年前,我的身份跟你們是一樣的。”
“明尼爾,你知道吧,那個著名的貧民窟,”他的語速很慢,聲音很輕,好像陷入了某種回憶,“我的父親和母親都來自那裏。”
“我的父親很幸運,他雖然出生在明尼爾,但是分化成了alpha。他足夠聰明,也足夠努力,三十年前,他以特招生第一的成績進入了聖希頓公學醫學院。”
“家裏有他讀書時的成績單,我父親很優秀,門門科目都是A+評級,規培期間,醫院大大小小的比賽他都拿過一等獎,可畢業時優秀畢業生的名單上並沒有他。”
“入職蘇達烏蒙總醫院第一個月,他就已經可以主刀三級手術,獨立管床30張。他積極參與科室新技術項目、外出進修,一有空就忙科研、改論文。到了升副高的年紀時,職稱晉升的名單上卻沒有他。”
“他主筆的那些論文,攥寫的那些州級課題,到頭來,沒有一個屬於她。”
沒有姓名的“他”,應霜卻在腦中閃過了很多的人的影子。
“但是就像我說的一樣,我的父親很幸運。”蘭珥低頭一笑,“八年前聯邦西海域戰爭爆發,我父親主動申請支援,救了加利安父親,現聯邦地理空間情報局局長。”
“雖然我父親很少跟我說這些,但我知道的,他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風光,更不體面。”蘭珥的聲音越來越輕。
“這不只是幸運,”應霜卻微微眯起眼,“更是他聰穎、勇敢、無畏和強大的能力。”
“是嗎?”蘭珥圓而亮的眼睛中浮上一層灰蒙蒙的霧,他有些悵然地笑着,“他們都說我父親是因爲足夠幸運才能走到今天。”
應霜卻臉上卻是與他完全相反的篤定:“這份幸運就是給他們,他們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蘭珥,你父親是一個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