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錢，能活嗎？”
我和馬老秋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吵到最後，只有一肚子氣，沒有意義。
現在，我就連想見陳寶升一面，也被陳寶萍了搶了先。服刑人員每個月只能見一次親屬，陳寶萍的探監申請已經通過。
我心裏一點主意都沒有。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拖地，突然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給我打來電話。隨意滑動接聽，卻聽見電話裏傳來陳寶升沙啞、熟悉的聲音。
“小瑤，我是老公啊！”他說。
“寶升？”我的精神突然高度緊張。
他入獄後，我只探監過一次，平時他也很少申請給我打電話，我們之間，被一堵厚牆隔開了，唯一證明他存在過我的世界，就是那張結婚證。
他的聲音哽咽，“你怪我跟朋友們亂喝酒，惹了大禍，不來探監，不看我，我不怪你，我也知道你一個人帶着小羽不容易，你做保姆、做苦力都行，爲什麼要跟楊家人打交道？爲什麼分不清好壞人了？”
“因爲他家給的錢多！我缺這一千塊錢！這兩年，我欠了很多錢，我們租的房子退了，租不起，小羽我也沒有能力讓他留在市裏上學，我就想多掙倆錢，我不在乎雇主是誰！”我也哽咽了，他離開我的生活，我一個人熬過了七百多個夜晚的孤寂，七百多個日日夜夜，婆婆、孩子我一個人扛着。
我原以爲對陳寶升只有怨恨了，所以這兩年，我憋着勁不去探監，不看他。但在這一刻，我說不清自己爲什麼會哭，反正聽見他的聲音，這兩年說不出的委屈全涌上心頭。
“小瑤，你哭了。”陳寶升的聲音在顫抖，“別哭了，你長的那麼好看，哭了就不漂亮了。我能理解你，姐姐雖然跟我說了你很多壞話，但我還是跟媽和姐姐說，不讓他們爲難你，也不讓他們拿孩子要挾你，你重新找份工作吧，就當爲了我，好嗎？我求求你了，你別再作賤自己了，好嗎？”
“咱們這個家，我不想散啊！”
他一個大男人，哭的聲嘶底裏。
“姐姐答應了，說會借給點錢救濟你一下！她有火氣沖我來撒，不會惹你了。”
陳寶升性格大大咧咧，但他很重感情，不然也不會那麼重義氣。我當年也是看重他心眼實誠，對誰都好，人大方，才會被感動了，嫁給了他。
只是，重感情也是一把雙刃劍。
他重朋友，喝酒玩樂，必然就會對家庭照顧的少，他重父母親人，傳統愚孝，必然就會讓自己的媳婦受委屈。
我給陳寶升的定義是，好人。
但卻不是好男人，好丈夫。
我接着電話已泣不成聲，所受的委屈，化成了兩行眼淚，不覺流淌，不知道要不要答應他的條件。
“你容我想想。”我說。
“你想好了就辭職，回老家找媽，找小羽，他們答應了，會好好待你。”
我跟陳寶升打完電話，站在寬闊的陽台上，看着窗外走神，這城市那麼寬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楊元卿忽然喊了我一聲，“小瑤，我辭退你了，我給你結清這半個多月的工資。”
我心頭猛的一驚，“楊哥，爲什麼呀？你覺得我哪裏做的不夠好嗎？”
“我不想看你這麼痛苦了！爲了我這份高工資，失去家庭，值得嗎？我不想看見你爲難，你就算不爲自己想，也爲了你兒子想想吧！我知道沒有爸媽在身邊的滋味兒，太難受了，缺少溫暖，長大後，拼盡全力追逐光明，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他早已將工資算好了，十八天是4200，他大方的給了4500，多給了三百獎金，分分鍾便轉到了我微信上。
我收了款，剛想去臥室收拾行李，他又叫住了我，隨手遞過來一張A4紙，“這是諒解書，明天你拿上去找我的律師，爭取讓你老公減刑，早點出來，你們能一家團聚。他開車撞傷我時，我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倒黴的人，可我認識了你，覺得你更慘。”
他笑了，“我已經殘了，就不再拉着你的家庭毀滅了，別再哭了。”
我看着他那抹微笑，恍然覺得那是天下最好看的笑。激動的撲到他懷中，“楊哥，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大好人。好人有好報，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小傻瓜。”他笑中帶着淚。
“我再發招聘信息時，另外附加一個條件，要正常人！希望下一個保姆別又像你一樣，一身狼籍，都拿我家當避難所了！”
我的眼淚在掉，可心裏是溫暖，感動，幸福，“楊哥，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明天一早，我就離開。”
“飯就不吃了，萬一再遇見你那大姑姐，婆婆啥的，又說我勾搭你，我再跟她們動手，還得去警察局。”
臉色倏地嚴肅，“想讓省你點錢！”
今天的晚飯，我知道是在楊家吃的最後一頓飯了，便自掏腰包，去市場買了大鯉魚，白條雞，多做了兩道菜。楊元卿愛吃魚，吃海鮮。我便特意學了幾種魚的做法，紅燒魚塊，熬魚骨湯，好吃，又補。
飯桌上，沒有了往日的熱鬧，楊老夫人知道我要辭職，也舍不得我，“小瑤啊，你要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還回來做！找一個合的來的保姆，太難了。”
她還不知道我離開的原因，楊元卿瞞着她，只說我家裏孩子小，當住家保姆不方便，孩子想媽媽了，沒說我就是陳寶升的妻子。
我也沒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端起了一杯飲料敬向老夫人，“老夫人，楊哥，我人走了，但會記得你們的。”
有的人，相處個把月，就一生難忘了！有的人，即便相處一生，到了臨了了，卻想不起來長啥模樣！
楊元卿帶給我的，是感動，感恩，感激，真心禱告他能站起來。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我收拾好行李，騎上電車回到了老家。這個時間，小羽上學去了，婆婆正在院子裏曬蘿卜幹，每年冬天她都要曬很多，醃鹹菜吃。
我進門，剛喊了一聲媽，陳寶萍和陳家大姑姑也從客廳走出來了，她們看向我時，臉上盡是勝利者的笑容。
“瑤，你回來啦！”
“回來就好，孩子不能沒有媽。”
“村口家具廠有個打磨門的工作，一個月六七千，跟幹保姆差不多，我問好了，還招人呢，你去看看吧？”陳大姑姑給我介紹起工作。
陳寶萍像看笑話一樣，呵斥了她一句，“大姑，寶升說了，要我借給小瑤點錢，我當姐的能不管嗎？看着弟弟的面子也要管，你就不要操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