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絕對的死寂。
納斯達克上市的慶功宴,前一秒還流淌着香檳的泡沫、虛僞的恭維和鎂光燈的灼熱。下一秒,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只剩下大屏幕上無聲播放的、足以摧毀一切的影像——僞造的病歷籤名,顧澤言名下賬戶向青山療養院主治醫生張某某的巨額轉賬記錄,一筆筆,冰冷刺眼。
時間像凝固的琥珀,包裹着幾百張驚愕到扭曲的臉。鎂光燈不再閃爍,音樂徹底啞火,連呼吸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拉扯,釘死在大屏幕上,再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着,緩緩轉向場中那個逆光而立的纖細身影,以及——主台上僵立如雕塑的顧澤言。
顧澤言臉上那屬於商業新貴、納斯達克寵兒的意氣風發,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玻璃面具,寸寸碎裂、剝落。震驚、難以置信、被當衆扒皮的巨大羞辱,最後化爲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和……暴戾的狂怒。他死死盯着幾步之遙的沈微,那張他親手送入地獄的臉,此刻在璀璨的水晶吊燈下,蒼白、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力量。
「Vera Shen……沈微……」 這兩個名字從他緊咬的齒縫間擠出,每一個音節都帶着血淋淋的恨意,像是地獄深處刮出的寒風。
沈微微微偏了下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淬了冰的嘲諷。她無視了那幾乎要將她撕碎的怨毒目光,姿態從容得如同只是在欣賞一出鬧劇。她的視線掠過顧澤言慘白的臉,落在他緊握在手中的那只高腳水晶杯上。
那只曾被他高高舉起,準備接受全場膜拜、象征着他所謂“成功巔峰”的酒杯,此刻在他劇烈顫抖、指節發白的手掌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咔。」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爆裂聲,在死寂的大廳裏突兀地炸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擊碎了凝固的空氣。
水晶杯,在他失控的巨力下,猛地炸裂!
無數鋒利的、閃耀着香檳金色澤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飛濺開來。琥珀色的昂貴酒液混合着驟然涌出的、刺目的猩紅,順着他瞬間被割開的手掌洶涌而下。
「啊!」 離得近的幾位女士發出短促的驚叫,下意識地後退。
鮮血混着酒水,滴滴答答,砸在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迅速暈開一小片黏稠的暗紅。幾滴甚至濺落在他腳邊那座由無數香檳杯堆疊而成的、象征“成功”的華麗塔尖上,在金黃的液體中蜿蜒出猙獰的紅絲。
顧澤言仿佛感覺不到掌心的劇痛。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鐵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雙充血的眼睛裏,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鎖在沈微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看一個“前未婚妻”或“手下敗將”,而是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幽靈,帶着摧毀他一切根基的致命威脅。
沈微的目光掃過他流血的手,掃過地上狼藉的碎片和酒血混合物,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甚至向前優雅地邁了一小步,高跟鞋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微微俯身,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從散落在地、沾染了酒液和幾絲血痕的玻璃碎片中,拈起一片最長、最尖銳的。
那片玻璃在她白皙的指尖閃着冷硬的光,映着她毫無表情的臉。
她捏着那片染血的玻璃,如同捏着一件微不足道的道具,緩緩直起身。她的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優雅,目光平靜地迎上顧澤言那雙燃燒着毀滅火焰的眼睛。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鑿在顧澤言的心髒上:
「顧總,」 她的語調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這份賀禮,可還滿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澤言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那不僅是當衆揭穿他罪行的羞辱,更是對他整個人生、所有成就的徹底否定和踐踏!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下頜線繃緊如刀鋒,喉結上下滾動,似乎在極力壓制着喉嚨深處即將噴薄而出的咆哮。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混雜着極致的暴怒、被玩弄的恥辱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毀滅欲。
沈微看着他瀕臨失控的模樣,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極其細微的一絲。她捏着那片染血的玻璃,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它鋒利的邊緣。
然後,她輕輕鬆手。
那片沾着他血跡的玻璃碎片,從她指尖墜落。
「啪嗒。」
一聲輕響,碎片落回地上那片狼藉之中,混入它的同伴,不再特殊。
沈微的目光掠過那片碎片,重新抬起,看向顧澤言,眼神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別急,」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淬了毒的冰刃,帶着一種宣告終局的森然,「遊戲,才剛開始。」
這七個字,如同最終的判決,狠狠砸下。
顧澤言眼中的暴怒和瘋狂仿佛被這冰冷的宣告凍結了一瞬,隨即,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不顧一切的毀滅風暴在他眼底瘋狂凝聚、旋轉。那不是恐懼,而是被逼入絕境、被徹底激怒的凶獸,即將撕碎一切的瘋狂反撲。他流着血的手掌緊握成拳,指縫間滲出更多的鮮血,滴落在地,那聲音在死寂中如同倒計時的鼓點。
沈微不再看他。她說完那最後一句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儀式。她甚至沒有再看一眼滿場的驚惶、死寂或那些對準她的、充滿驚恐和探究的鏡頭。她微微側身,留給顧澤言,也留給整個死寂的世界,一個挺拔而冰冷的側影。
然後,她邁開腳步。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穩定、不疾不徐的聲響,一步一步,穿過那片由震驚、恐懼和無數復雜目光組成的無形泥沼,徑直朝着宴會廳那兩扇厚重、雕花的大門走去。
人群在她面前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開,不由自主地爲她讓出一條通路。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阻攔。所有的目光都追隨着那個纖細卻蘊含着巨大力量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門口,仿佛走向一個只屬於她的、無人可以觸及的戰場。
她的背影,在璀璨到近乎虛幻的水晶燈光下,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帶着一種斬斷過去、睥睨一切的決絕與孤高。那冰冷的姿態,無聲地宣告着:舊日的幽靈已然歸來,復仇的帷幕,此刻才真正拉開。
而在她身後,主台上,顧澤言依舊僵立着。手掌的劇痛似乎終於傳導到他的神經末梢,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低頭,看着自己掌中淋漓的鮮血,再緩緩抬頭,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死死鎖住沈微即將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那眼神,最初的震驚和暴怒已經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陰鷙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用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動作慢得如同電影裏的慢鏡頭。他看也沒看自己流血的手掌,只是用那塊雪白的手帕,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慢條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沾染在指尖的血跡和酒漬。
白色的絲綢迅速被染紅、浸透,變得污濁不堪。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直到那方手帕再也無法吸收任何污漬,他才隨意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將它扔在腳下那片混合着鮮血、酒液和玻璃碎渣的狼藉之中。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收斂,只剩下一種令人膽寒的、風雨欲來的陰沉。那雙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着宴會廳破碎的光影,裏面翻涌的,是徹底被點燃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殺意和毀滅的欲望。他不再看沈微消失的方向,而是緩緩掃視過全場那些驚魂未定、噤若寒蟬的賓客,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猛獸舔舐傷口時,嗅到血腥味後露出的、嗜血的獠牙。
風暴,已在無聲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