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系降級爲“路人甲”後，鍾回遠發現自己的生活裏，多了一個無傷大雅、甚至有點意思的背景音——對門的動靜。
他的新公寓隔音確實不錯，但架不住他有時候在家休息，刻意尋求安靜時，感官會變得格外敏銳。
比如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他正靠在沙發上看劇本，窗外忽然飄進來一陣……字正腔圓、但內容極其詭異的朗讀聲？
“¿Dónde está la biblioteca? Me gusta el jamón serrano.”（圖書館在哪裏？我喜歡伊比利亞火腿。）
鍾回遠：“？？？”
他放下劇本，側耳細聽。聲音是從對面陽台傳來的，是於聲聲的聲音，沒錯。但這語言……是西班牙語？圖書館和火腿？這是什麼奇怪的組合？
他忍不住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只見於聲聲穿着寬鬆的居家服，手裏好像拿着本書，正對着外面的空氣，一臉認真地練習發音。
“La tortilla española es muy sabrosa.”（西班牙土豆餅很好吃。）
鍾回遠：“……”
他默默地拉上了百葉窗。看來這位鄰居的學習範圍相當廣泛，且充滿生活氣息。
又比如某天晚上，他結束一個線上會議，覺得有些疲憊，正準備煮點東西吃，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濃鬱香料和……某種蛋白質焦糊味的氣息，頑強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這味道……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不像中餐，也不像普通的西餐。
好奇心驅使下，鍾回遠發誓他不是變態，只是單純好奇。他再次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看。沒什麼異常，但味道確實是從對門飄出來的。
第二天在電梯裏遇到拎着垃圾袋的於聲聲，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昨晚……在做什麼好吃的？味道很特別。”
於聲聲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啊，那個啊……嚐試做印度黃油雞，好像火候有點過了，糊了點鍋底。”
印度黃油雞？鍾回遠挑眉。他吃過，但自己從未嚐試做過。這位前同事的生活技能點，似乎點得有點歪？
“看來於小姐廚藝涉獵廣泛。”他客觀評價。
“還行吧，”於聲聲倒是很坦然，“主要是在國外被逼的，太難吃了，只能自己動手。回國了就想把想吃的都試一遍。”
語氣裏帶着點“吃貨”的執着和滿足。
鍾回遠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心裏對於聲聲的認知，又悄悄刷新了一點。她似乎總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他開始不自覺地留意起對門的動靜。
有時是清晨隱約傳來的英語新聞廣播聲； 有時是下午她跟着健身APP蹦蹦跳跳的輕微震動感； 有時是晚上她似乎在做題時，煩躁地跺腳或者突然歡呼的小動靜；
這些細微的、生活化的聲音和氣息，像一塊塊拼圖，慢慢拼湊出一個與他記憶中、也與媒體描述中完全不同的於聲聲的形象。
她是一個鮮活的、有點宅、熱愛學習、廚藝時好時壞、會爲了一道題煩惱或開心的……普通人。
這種認知，讓鍾回遠感到一種莫名的……放鬆。
鍾回遠正沉浸在這種難得的放鬆感中，一陣不算急促但清晰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個時間點，會是誰？經紀人？助理？他微微蹙眉，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着的是於聲聲，系着一條看起來有點滑稽的卡通圍裙，手上還沾着點黃色的醬料，臉上帶着點……不好意思的窘迫？
鍾回遠有些意外，拉開了門。
“那個……鍾先生，”於聲聲見他開門，立刻開口，語速有點快，像是背好的台詞，“我煮咖喱，一不小心水放多了，料也下猛了，煮了超大一大鍋。一個人實在吃不完，倒了又浪費……你要不要……幫忙消滅一點？”
她說完，眼神帶着點期待，又有點擔心被拒絕的緊張，眼巴巴地望着他。
鍾回遠看着她這副模樣，再聯想到之前聞到的各種奇怪食物香氣和偶爾的廚房小事故，一個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所以，剛才那陣濃鬱的香料味，是咖喱實驗又又又翻車了的結果？
他的笑聲讓於聲聲更窘了，耳朵尖有點泛紅：“咳……要是你沒空或者不吃咖喱就算了，我……”
“有空。”鍾回遠止住笑，語氣溫和下來，“正好還沒吃晚飯。那就……麻煩於小姐了。”
“不麻煩不麻煩！”於聲聲立刻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輕鬆的笑容，“那你快過來吧，飯還是熱的！”
鍾回遠跟着她穿過走廊，走進了對面的公寓。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於聲聲的家。和他那邊請設計師打造的、風格統一但略顯冷清的空間完全不同。
眼前的客廳溫暖而……充滿個性。
牆壁被刷成了柔和的暖黃色，巨大的原木書架上塞滿了各種書籍，從厚重的工具書到輕鬆的小說漫畫，雜亂卻充滿生機。沙發上堆着幾個顏色鮮豔的抱枕，陽台上的綠植長得鬱鬱蔥蔥。空氣中彌漫着食物香氣和淡淡的檸檬清新劑味道。
最顯眼的是，一面牆上掛着一幅色彩大膽、筆觸略顯稚嫩的抽象畫，旁邊還貼着她自己手寫的學習計劃表和幾張風景明信片。整個空間充滿了生活痕跡和個人風格，像一個真正被主人精心經營着的“窩”。
和他那個更像高級酒店套房的“家”比起來，這裏……很有煙火氣。
“隨便坐，地方有點亂，別介意。”於聲聲招呼了一聲，就急匆匆跑回廚房，“我給你倒杯喝的，果汁可以嗎？我自己鮮榨的。”
“好，謝謝。”鍾回遠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着這個與他認知中截然不同的空間。這裏處處透露着主人努力生活、認真經營的態度。
很快，於聲聲端着一杯橙黃色的果汁出來，遞給他：“喏，芒果橙子汁，嚐嚐。”
杯子是簡單的玻璃杯，但果汁顏色鮮亮，裏面還能看到細小的果肉纖維。
鍾回遠接過，喝了一口。酸甜適中，果香濃鬱，是市面上那些包裝果汁無法比擬的新鮮味道。
“很好喝。”他真誠地稱贊。
“嘿嘿，還行吧。”於聲聲有點小得意，轉身又進了廚房，“咖喱馬上好，我再炒個青菜！”
鍾回遠坐在陌生的沙發上，聽着廚房裏傳來的鍋鏟碰撞聲和於聲聲偶爾哼出的不成調的小曲，忽然覺得，這個夜晚，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溫暖得多。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果汁。
甜意絲絲縷縷，滲入心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