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別墅的議事廳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林辰跟在蘇清雪身後踏入這裏時,感受到的便是這種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雕花的紅木長桌旁,蘇家核心成員幾乎悉數到場,上首坐着須發皆白、不怒自威的老太爺蘇遠山,其下是蘇清雪的父母蘇建國、王桂蘭,以及其他叔伯姑嬸,韓墨也縮在末尾,臉上帶着慣有的幸災樂禍。
林辰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間打破了原本就緊繃的氣氛。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或鄙夷或好奇,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按照原主的記憶,這種家族核心會議,他這個贅婿是絕無資格參與的,今日破例,顯然並非好事。
“哼,有些人真是不知所謂,這種場合也是他能來的?”一個尖細的女聲響起,是蘇清雪的一位姑姑,她斜睨着林辰,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
王桂蘭臉色更是難看,狠狠瞪了蘇清雪一眼,低聲道:“清雪,你怎麼把他帶來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蘇清雪面無表情,只是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她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坐下,並未理會母親的埋怨,也沒讓林辰落座。林辰便也樂得清閒,自顧自走到靠牆的角落,尋了把椅子坐下,閉目養神,仿佛周遭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他這副超然物外的姿態,反而讓一些準備開口嘲諷的人噎了一下。
蘇遠山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在林辰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敲了敲桌面:“好了,人都到齊了,說正事。”
會議的主題很快明確——蘇氏集團目前最爲關鍵,也是投入最大的項目,與陳氏集團的城東新區開發合作,遇到了致命的難題。
負責項目推進的蘇清雪站起身,冷靜地陳述着困境:“……陳氏方面突然以資金審核流程爲由,單方面凍結了二期款項,理由是懷疑我們蘇氏的財務健康狀況和項目執行能力。我們前期投入巨大,資金鏈已經非常緊張,如果三天內無法解決,項目停滯,前期投入血本無歸不說,按照合同,我們還需要支付天價違約金。”
她的話音落下,議事廳內頓時一片譁然。
“怎麼會這樣?當初不是說好了共同開發嗎?”
“陳氏這是要過河拆橋?”
“清雪,這項目一直是你負責接洽的,怎麼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矛頭瞬間指向了蘇清雪。幾位叔伯開始七嘴八舌地指責,有的埋怨她當初不該接下這個與虎謀皮的項目,有的則質疑她的能力,認爲一定是她在某些環節得罪了陳氏。
蘇清雪緊抿着唇,承受着來自家族內部的壓力,她試圖解釋:“陳氏的發難很突然,我懷疑背後另有原因,他們提出的所謂財務問題根本是子虛烏有……”
“懷疑?商業合作講的是證據!現在人家拿着合同條款卡我們,你說怎麼辦?”蘇清雪的一位大伯粗暴地打斷她。
“就是,當初要是讓我家韓墨去負責,肯定不至於此。”王桂蘭也忍不住幫腔,順便踩一下女兒,抬一下侄子。
被點名的韓墨立刻來了精神,他不敢直接針對此刻氣勢有些冷的蘇清雪,便將目標轉向了角落裏那個“軟柿子”。
他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唉,說起來,某些人整天在家白吃白喝,號稱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遇到事了就只會躲在女人後面。姐夫,你說是不是啊?看你這麼氣定神閒,是不是有什麼高招能幫姐姐渡過難關?也讓我們這些沒本事的開開眼?”
頓時,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辰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和看熱鬧的意味。在他們看來,韓墨這話純粹是爲了羞辱林辰,沒人會當真指望一個贅婿能有什麼辦法。
蘇清雪臉色一白,看向韓墨的眼神帶着怒火,她知道這是赤裸裸的刁難,想把林辰和她一起釘在恥辱柱上。
一直閉目調息,實則神識早已籠罩全場,將每個人細微的表情、急促的心跳、甚至血液流動都感知得一清二楚的林辰,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原本不欲理會這些螻蟻的聒噪。重返巔峰,手刃仇敵才是他唯一的目標,蘇家的興衰,於他而言不過是塵埃般的小事。
然而,就在他準備無視韓墨,繼續感悟識海中那微微旋轉的【帝尊道印】時,目光掃過了站在衆人圍攻中心,雖強自鎮定卻指尖微顫的蘇清雪。
那一刻,她清冷面容上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孤立無援,像一根細微的刺,輕輕扎了一下林辰冰封的心湖。
前世,秦夢柔那溫婉柔順、無比依賴他的模樣,與最後葬神崖上那冰冷無情、與葉凌天並肩而立的畫面重疊交錯。
“女人……都是這般善於僞裝,還是……”
心底一絲莫名的煩躁升起,並非憐惜,而是一種對於“背叛”前兆的審視與……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對於“純粹”的探究。蘇清雪之前的輕視與冷漠是真,但此刻她爲家族竭力爭取、獨自承擔壓力的堅韌,似乎也與秦夢柔那種骨子裏的自私冷酷有所不同。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心念轉動間,蘇清雪被幾位長輩逼問得節節敗退,臉色愈發蒼白,卻仍倔強地挺直脊梁。
韓墨見林辰睜眼,以爲他被激怒,更加得意:“怎麼?姐夫,沒辦法就直說嘛,不丟人,反正你也習慣了。”
林辰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韓墨那張寫滿惡意的臉,最終落在主位的蘇遠山身上,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陳氏此舉,意在吞並,而非合作。資金審核只是借口,他們真正的目標,是蘇氏抵押給銀行的核心資產股權。”
一語既出,滿堂皆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看着那個坐在角落,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男人。
蘇清雪也愣住了,美眸中滿是不可思議。
林辰無視衆人的反應,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看透的事實:“項目合同第七章,附加條款第三項,約定了若蘇氏方因自身原因導致項目重大延誤或停滯,陳氏有權以債轉股形式,低價收購蘇氏質押的部分股份。陳風前段時間頻繁接觸‘華鑫’投行的張經理,而張經理的夫人,是陳雄的遠房表妹。”
他頓了頓,結合剛才神識捕捉到的會議信息碎片,以及【法則洞察】對商業博弈本質的直覺理解,給出了關鍵:“破局點不在解釋財務,那只會陷入對方節奏。應立即啓動與‘鼎晟’資本的備用融資方案,同時向商業仲裁委員會提交陳氏惡意制造違約陷阱的初步證據,打亂其部署。陳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二股東對陳雄的激進策略早有不滿,可借此施壓。”
他的話語清晰、簡潔,直指核心,瞬間撕開了籠罩在項目危機上的迷霧,將一個單純的“資金問題”提升到了“股權爭奪”的層面。
議事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第一次認識林辰一樣看着他。這個往日裏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贅婿,此刻竟能條理分明地指出連他們都未曾察覺的合同陷阱,甚至點出了陳氏內部的權力鬥爭?
這怎麼可能?!
蘇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王桂蘭也是一臉呆滯。那幾個之前叫得最凶的叔伯,此刻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無形中抽了幾個耳光。
韓墨更是瞠目結舌,仿佛見了鬼。
蘇遠山渾濁的眼睛裏猛地爆射出一縷精光,他緊緊盯着林辰,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這個他一直視爲蘇家恥辱、透明人一般的孫女婿,竟然有如此見識?
蘇清雪更是美目圓睜,怔怔地看着林辰那平靜無波的側臉,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這真的是那個她印象中一無是處的林辰嗎?他怎麼會知道這些連她都尚未完全查清的隱秘?
林辰說完,便再次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不是出自他口。對他而言,這不過是隨手撥開眼前的一粒塵埃,點破這些凡人眼中的迷障,於帝尊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會議最終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結束。蘇遠山力排衆議,決定按照林辰指出的方向嚐試。
散會後,蘇清雪腳步有些凌亂地追上徑直往偏院走的林辰。
“林辰!”她喚住他,聲音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你剛才說的……是真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林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是她完全看不懂的平靜與……蒼遠。
他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反問:“很重要嗎?”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留給蘇清雪一個挺拔卻孤絕的背影。
蘇清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第一次發現,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身上籠罩着一層她完全無法看透的濃霧。而方才他在議事廳中,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冷靜與睿智,在她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