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家族小比，如期而至。
天還沒亮，周家演武場已是人聲鼎沸。
方圓百丈的演武場四周，搭起了簡易的觀禮台。正中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長寬各十丈的青石擂台，表面刻有加固陣紋，足以承受煉體境武者的全力轟擊。
台前，豎着一面巨大的紅木榜，上面用金漆寫着本次小比的規則和對陣表。榜前圍滿了人，議論聲、呼喝聲、還有年輕子弟彼此打氣的呼喊，交織在一起，氣氛熱烈又緊張。
周華來得不算早。
他依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練功服，混在人群裏，毫不起眼。
周圍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幾個熱門人物身上。
“快看！是周明少爺！聽說他已經突破到煉體四重中期了，這次小比頭名非他莫屬！”
“那可不一定，周雨柔小姐上個月也突破四重了，而且她的《柔水訣》正好克制烈陽訣……”
“你們別忘了周厲，那家夥就是個戰鬥瘋子，雖然只有三重巔峰，但實戰起來，四重初期的都不一定打得過他。”
周華順着衆人的目光看去。
周明穿着一身嶄新的錦緞勁裝，腰間佩劍，在一群跟班的簇擁下，昂首闊步地走來，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傲氣。他確實突破了，氣息比十天前更盛，舉手投足間隱隱有熱氣散出，那是《烈陽訣》修煉到一定火候的標志。
不遠處，一個身材高挑、容顏清冷的少女安靜地站着，正是周雨柔。她一身水藍色長裙，氣質如蘭，周圍仿佛自帶一股清涼之意，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另一個方向，一個穿着粗布短打、滿身傷疤的魁梧少年，正抱着一柄厚背大刀，閉目養神。那是周厲，旁支子弟中的異類，以戰鬥狂悍著稱。
周華收回目光，默默走到報名處，交上木牌，領取了自己的號牌——“丙十七”。
小比采用淘汰制。所有報名者分爲甲、乙、丙三組，每組先進行內部循環，決出前四名，然後十二人再進行最終淘汰，直至決出前三。
丙組，意味着他第一輪不會遇到周明和周雨柔這樣的種子選手，但也不會輕鬆——周厲就在丙組。
“也好，先拿周厲試試手。”周華心中並無懼意。
辰時整，一聲洪亮的鍾鳴響徹演武場。
嘈雜的人聲瞬間安靜下來。
觀禮台中央，家主周振天與幾位長老、供奉依次落座。周振天年約五旬，面白無須，氣息深沉如海，正是周家唯一的氣海境高手。他目光掃過台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周氏子弟，武道爲基。今小比，既爲檢驗爾等修行成果，亦爲選拔良才，壯我周氏。規則有三：一，不得故意致殘致死；二，不得使用暗器毒物；三，認輸、倒地十息不起、跌落擂台者判負。現在，開始抽籤！”
話音剛落，幾個執事抬出三個木箱，分別對應甲、乙、丙三組。
周華上前，從丙組木箱中抽出一支竹籤。
“丙十七，對丙九。”
他看向對陣表。
丙九，是一個叫“周豹”的旁支子弟，煉體二重巔峰，以速度見長，擅長一套《追風腿》。
第一輪，還算輕鬆。
小比正式開始。
三座擂台同時進行比試，速度很快。大部分交手都在十招內分出勝負，實力差距明顯。
周華沒有去看別人的比賽，而是找了個角落，閉目養神，調整狀態。
識海中，混沌元氣緩緩流轉，與玄初界土系本源共鳴。他在腦海中反復推演“地元三式”的運用，以及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
“丙十七周華，丙九周豹，三號台！”
執事的聲音響起。
周華睜開眼睛，起身走向三號擂台。
擂台上，一個精瘦的少年已經等在那裏，正是周豹。他上下打量着周華，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周華？聽說你最近突破了？”周豹活動了一下腳踝，發出“咔吧”的脆響，“可惜，煉體二重，在我面前還不夠看。我勸你直接認輸，免得待會兒丟人現眼。”
台下傳來一陣哄笑。
顯然，沒人看好周華。
周華沒說話，只是走上擂台，站定。
“比試開始！”裁判執事宣布。
話音剛落，周豹動了！
他身形一晃，帶起一串殘影，瞬間就欺近到周華左側，一腿如鞭，直掃周華膝蓋！
速度確實快！
但周華更快！
在混沌元氣的感知下，周豹的動作軌跡清晰得如同慢放。他甚至連腳步都沒動，只是身體微微一側，周豹的鞭腿便擦着衣角掃過，落空。
周豹一愣，似乎沒料到周華能躲開。他反應極快，落地瞬間擰身，另一條腿如毒蠍擺尾，倒踢周華後腦！
這一腳更狠，更刁鑽。
但周華依舊沒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向下一按。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澎湃的氣血爆發。但就在他手掌按下的瞬間，周豹感覺身體陡然一沉！仿佛周圍空氣變成了粘稠的泥漿，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周華的右手，已經如鐵鉗般扣住了周豹踢來的腳踝！
“什麼？！”周豹大驚，想要抽腿，卻感覺腳踝被一股難以抗拒的大力死死鎖住，紋絲不動！
然後，他看到周華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周豹心頭一寒。
下一刻，周華手腕一抖，一甩！
周豹整個人像沙包一樣被掄了起來，在空中劃了個半圓，“砰”地一聲重重砸在擂台上！
“噗——！”
周豹噴出一口鮮血，眼前發黑，掙扎着想爬起來，但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怎麼也用不上力。
“十、九、八……”裁判開始倒數。
周豹咬着牙，拼命想撐起身體，但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
“三、二、一！”
“丙十七，周華勝！”
裁判宣布結果。
台下，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那個依舊平靜站立的少年。
一招？
不，甚至不算一招。只是躲開、抓住、甩出去……就結束了？
“周豹可是煉體二重巔峰！而且他的追風腿已經練到小成，速度連三重初期的都未必跟得上！”
“剛才周華用的什麼武技？我怎麼沒看清？”
“好像……就只是抓了一下？”
議論聲轟然炸開。
周華沒理會，轉身走下擂台。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牢牢鎖定了他。其中一道來自觀禮台——是二長老周振嶽，眼神冰冷。另一道來自台下——是周明，臉色陰沉得可怕。
周華心中冷笑。
這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比賽，周華贏得毫無懸念。
第二場，對陣一個煉體三重初期的對手，對方修煉的是《鐵布衫》，防御極強。周華用了三招：第一式“地縛”限制對方移動，第二式“岩突”一拳破防，第三式“地涌”將對方震下擂台。
第三場，對手是丙組最強的幾人之一，煉體三重後期，一手《破軍刀法》凌厲狠辣。周華依舊只用三招，但這一次，他將三式融合，以“地縛”遲滯刀勢，以“地涌”卸掉力量，最後“岩突”一指彈在刀身上，震飛了對手的兵器。
三戰全勝，而且每一場都贏得淨利落，不超過五招。
丙組所有人都意識到：周華，變了。
這個曾經的“廢柴”，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崛起，展現出的實力和戰鬥智慧，遠超同階。
連裁判執事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鄭重。
當天下午，丙組循環賽結束。周華以全勝戰績，與周厲等三人一起，晉級十二強。
而他在丙組最後一場對周厲的比賽，成了整個小比至今最大的爆點。
周厲，煉體三重巔峰，天生神力，戰鬥風格狂野悍勇。在丙組，他是公認的“瘋子”，所有人都盡量避免和他硬碰硬。
但周華沒有。
當周厲扛着厚背大刀走上擂台，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時，周華只是平靜地擺出了起手式。
“小子，聽說你很狂。”周厲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興奮，“希望你能讓我多玩一會兒。”
“開始！”裁判揮旗。
周厲動了！
他沒有試探，一上來就是全力！厚背大刀帶着淒厲的破風聲，毫無花巧地豎劈而下！刀未至，勁風已經壓得人呼吸一滯！
這一刀的力量，已經接近煉體四重！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
所有人都認爲周華會躲——硬接這一刀，不死也得重傷。
但周華沒有躲。
他雙腳微微分開，扎了個最普通的馬步，然後抬起右手，五指握拳，迎着刀鋒，一拳轟出！
拳出，無聲。
但就在拳刀相交的瞬間——
“咚！”
仿佛巨錘砸在牛皮大鼓上，沉悶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生疼！
周華腳下的青石擂台，以他爲中心，蛛網般的裂紋向外蔓延了半尺！
而周厲，連人帶刀，被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震得向後踉蹌三步，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什麼？！”周厲瞳孔收縮，滿臉難以置信。
他這一刀，就算是煉體四重初期的周明，也不敢硬接！周華怎麼可能……
沒等他多想，周華已經動了。
一步踏出，擂台輕震。
第二步，速度陡增。
第三步，人已到周厲面前！
依舊是樸實無華的一拳，直擊口。
周厲怒吼，舉刀橫擋。
“鐺！”
拳刀再次交擊！
這一次，周厲連退五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厚背大刀的刀身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拳印！
“再來！”周厲眼睛通紅，被徹底激起了凶性。他不再防守，雙手握刀，瘋狂地劈、斬、掃、撩！刀光如匹練，將周華完全籠罩！
但周華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如同鬼魅。
他沒用“地縛”，沒用“地涌”，只是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一拳、一腳、一掌，每一次都精準地擊中刀勢最薄弱處，每一次都將周厲震得氣血翻騰。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周厲的攻勢越來越狂猛，但也越來越亂。他的呼吸開始粗重，額頭青筋暴起，顯然已經拼盡全力。
而周華，依舊氣定神閒，甚至連汗都沒出多少。
高下立判。
第四十七招。
周厲一刀劈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周華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破綻。
他沒有攻擊周厲的身體，而是並指如刀，在周厲的手腕上一劃。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
周厲手腕一麻，厚背大刀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在擂台邊緣。
武器脫手！
周厲愣住了。
台下也一片寂靜。
“你……”周厲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大刀，臉色變幻不定。
“你輸了。”周華收拳，平靜地說。
周厲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猙獰，也有些釋然。
“好！好一個周華！”他撿起大刀，扛在肩上，“我周厲服了！輸得心服口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跳下擂台。
裁判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丙十七，周華勝！”
掌聲，遲來地響起。
起初稀稀拉拉，然後越來越響，最後幾乎震耳欲聾。
所有人都被這場淨利落、卻又酣暢淋漓的戰鬥征服了。
周華，這個曾經的名字代表恥辱，此刻卻成了丙組當之無愧的王者！
觀禮台上，幾位長老和供奉也在低聲交談。
“此子……不簡單。”一位供奉捋須道，“基扎實，戰鬥意識極佳，更難得的是那股沉穩的氣度，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
“他用的什麼武技？老夫竟從未見過。”
“看似簡單，實則蘊含某種‘意’……有點像失傳的‘地元勁’，但又不全像。”
周振天目光深邃，看着台下那個平靜走下擂台的少年，沒有說話。
他身旁的二長老周振嶽，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夜幕降臨，首小比結束。
十二強名單出爐：甲組周明、周雨柔等四人；乙組周浩（周明堂弟）、周青等四人；丙組周華、周厲等四人。
明，將是十二進六，六進三，最終決出前三甲。
周華回到小院，沒有立刻休息。
他復盤了今天的每一場戰鬥。
最大的收獲，不是勝利，而是對“地元三式”的運用越來越純熟。尤其是與周厲一戰，讓他對“地涌”借力打力的技巧，有了更深的理解。
“以我現在的實力，對上煉體四重初期，應該不落下風。但周明是四重中期，而且修煉的《烈陽訣》屬性克制土系……”
周華沉吟。
單純的硬碰硬，他未必會輸，但想贏也不容易。
需要出奇制勝。
他想到了玄初界，想到了混沌元氣。
混沌元氣能模擬能量，能感知細微變化。那麼……能不能模擬《烈陽訣》的“烈陽勁”？哪怕只是一絲氣息，在關鍵時刻擾亂對方心神，或許就能創造機會。
這很冒險。一旦被察覺，可能會暴露混沌元氣的秘密。
但小比前三名的獎勵，他勢在必得。尤其是進入藏書閣第二層的機會——那裏可能有更高級的功法、武技，甚至……關於“本源之物”的線索。
“值得一試。”
周華下定決心。
他開始嚐試用混沌元氣，模擬今天感受到的周明身上的那股“灼熱”氣息。
過程比模擬土茯苓簡單，但更難精細。烈陽勁的本質是“爆裂”、“灼燒”，與混沌元氣的“包容”、“渾厚”截然相反。他只能模擬出最表層的一點點“熱意”，而且極不穩定，稍縱即逝。
反復嚐試了數十次，終於在子時前，勉強能維持三息時間。
“應該夠了。”
周華收功，躺下休息。
月光透過窗櫺，灑在他臉上。
少年閉着眼，嘴角卻微微揚起。
明天，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周明，我們擂台上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