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裏那驚心動魄的屏保發現，像最終宣判的鼓聲，敲碎了陳景川心底最後一絲搖擺和殘存的溫情。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心理，徹底煙消雲散。
他沒有在李一諾的手機前停留太久，也沒有試圖去解鎖查看更多。已經不需要了。那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也抵過她所有的辯解。
他輕輕將手機放回原處，如同放下一塊烙紅的炭火，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主臥，輕輕帶上門。整個過程，冷靜得可怕。
他沒有回書房，而是走到了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卻冰冷，沒有一盞屬於他此刻荒蕪的心。他需要這最後的冷靜，來爲這段婚姻做最後的了斷。
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晨，當李一諾頂着更加紅腫的眼睛走出臥室時，發現陳景川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穿着準備出門的衣服，而是穿着一身家居服，面前的茶幾上，放着他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個不起眼的舊手機。
他的姿態，不像休息，更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預約好的談判。
李一諾的心猛地一跳，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下意識地想避開，想退回房間。
“坐下，我們談談。”陳景川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決絕，仿佛已經將她完全看透。
李一諾腳步僵住，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她慢慢轉過身，走到沙發另一側的單人位坐下，身體緊繃，像一只受驚的鳥。
“談什麼？如果你還是想揪着昨天、前天、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不放，那我們沒什麼好談的。”她搶先開口，試圖用強硬的語氣掩蓋內心的慌亂，眼神卻不敢直視陳景川。
陳景川沒有理會她的色厲內荏，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李一諾，我們離婚吧。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他再次如此冷靜決絕地說出這兩個字，李一諾還是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彈起來，情緒瞬間失控：“離婚？！陳景川你還有完沒完！就因爲那些捕風捉影的破事？就因爲我不小心給同事擦了下嘴？你就要毀了這個家？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她激動地揮舞着手臂，眼淚說來就來，充滿了委屈和憤怒：“是！我承認我最近是對林梓軒照顧多了點，但那是因爲他剛畢業！他什麼都不懂！他在這個城市無親無故！我多幫幫他有什麼錯？難道你要我做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嗎？”
“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寧可相信一個外人的挑撥，相信你自己那些肮髒的猜測，也不願意相信你的妻子！我爲你爲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工作忙的時候是誰打理這個家？你爸媽生病的時候是誰跑前跑後？你現在就因爲這點破事，就要把我一腳踢開？你還是不是人！”
她哭喊着，試圖用過去的付出和道德的制高點來綁架他，來模糊焦點。
陳景川靜靜地聽着她的哭訴，看着她激動扭曲的臉，心中那片冰原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直到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嘶啞，哭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
“捕風捉影？破事？”他重復着她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諷刺，“從紀念日放我鴿子去陪他買電腦，到我闌尾炎你掛我電話去照顧他擦傷，再到行車記錄儀被清空，咖啡館監控‘剛好’壞掉……”
他每說一件，李一諾的臉色就白一分。
“還有，”陳景川的目光銳利起來，“你同事張婷，昨天特意打電話告訴我，看到你和林梓軒中午在公園長椅上‘親近’地聊天，還說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李一諾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尖聲道：“張婷？她胡說八道！她那是嫉妒！她一直對你有意思你看不出來嗎？她這是在故意挑撥離間！陳景川你居然信她不信我？！”
“我信證據。”陳景川冷冷地打斷她，眼神如同冰錐，“我也相信我自己眼睛看到的。比如，你手機屏幕上，那張和他頭靠頭笑得開心的合影。而我們結婚五周年的紀念照，你還記得放在哪個角落積灰嗎？”
李一諾徹底啞然，身體微微搖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嘴唇顫抖着，卻再也發不出任何理直氣壯的聲音。那些她以爲隱藏得很好、可以用“姐弟”、“照顧”搪塞過去的細節，被他一件件、一樁樁冷靜地羅列出來，編織成一張她無法掙脫的網。
“李一諾，我不是傻子。”陳景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和冰冷，“你的‘照顧’，已經越界了。你的‘姐弟情’，已經親密到讓外人都覺得不對勁，親密到可以輕易抹掉我們之間所有重要時刻的地步了。”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李一諾搖着頭，淚水漣漣，語氣卻已經失去了之前的強硬，只剩下蒼白的否認。
“是嗎？”陳景川終於動了。他伸出手，拿起了茶幾上那個屏幕有些劃痕的舊手機。
李一諾的目光下意識地跟隨過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明白他爲什麼拿出一個淘汰已久的舊手機。
陳景川沒有說話，只是在手機上熟練地操作了幾下，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細微的電流沙沙聲後，手機揚聲器裏清晰地傳出了兩個人的對話聲——
一個是李一諾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絲安撫和不在意：“……哎呀，沒事，你別往心裏去。他（陳景川）就那脾氣，工作壓力大，有點疑神疑鬼的，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另一個，是林梓軒年輕而帶着點委屈的男聲：“可是……一諾姐，我看陳哥好像真的很生氣，他會不會誤會什麼了？都是我不好，連累你了……”
李一諾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更加柔和，甚至帶着點寵溺：“說什麼傻話呢？姐知道你是好孩子。別擔心，姐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快回去工作吧，沒事啊。”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客廳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一諾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裏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和恐慌，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比紙還要蒼白。她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耳朵裏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他……他怎麼會錄下來？這是什麼時候？是上次吵架後？他居然……居然偷偷錄音？！
那幾句話，在那樣的語境下，由她親口說出，經過錄音設備冷靜的還原，剝離了所有她可以僞裝的表情和語氣，顯得那麼清晰，那麼……赤裸裸！
“他就那脾氣……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別擔心，姐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臉上和心上！這比她和其他男人上床被捉奸在床還要讓她感到難堪和絕望！因爲這徹底撕碎了她所有“姐弟情”、“單純照顧”的僞裝，暴露了她內心深處對丈夫的輕視和對那個年輕人的偏心與維護！
她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類似窒息的聲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所有的辯解，所有的哭訴，所有的憤怒，在這段短短幾十秒的錄音面前，都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陳景川冷靜地按掉錄音，將舊手機放回茶幾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這聲音驚醒了幾乎石化的李一諾。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景川，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崩潰，嘴唇哆嗦得厲害。
“不……不是的……景川你聽我解釋……當時的情況是……”她語無倫次，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得可笑。
陳景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徹底潰敗、狼狽不堪的樣子，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
“李一諾，籤字吧。” “給自己，也給我，留下最後一點體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