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有言：空降主官難坐鎮，未及不惑之年便執掌一方權柄者更甚！
作爲衆陽空降京州的市委書記，齊文蔚接手的遠不止是積弊深重的政務困局。這座漢東省會的政治生態暗藏玄機——坐鎮多年領導深耕多年的勢力版圖如鐵幕深鎖，省委書記趙立春的嫡系網絡更似天羅地網，而環伺周遭的省委常委們，哪個不是磨礪多年的宦海蛟龍？
初臨此地的齊書記，既要破冰沉痾，更須在錯綜復雜的權力棋局中落子生輝。
晨霧中的京州市委大樓像座沉默的青銅鼎，齊文蔚的專車碾過滿地枯葉時，三十二層的玻璃幕牆折射出冷光。這位年輕的市委書記將毛絨大衣放在椅子上，秘書龐玉坤捧着保溫杯欲言又止——昨夜十一點從龍湖縣暗訪歸來的書記，今晨九點就要召開首次常委會。
"書記，達康市長和各位常委已經到了。"龐玉坤壓低聲音。
齊文蔚摩挲着保溫杯。杯底"戒急用忍"四個篆字在茶湯裏若隱若現，倒映着牆上"京州行政區劃圖"蜿蜒的邊界線。
五天暗訪讓他看清了更多：北郊物流園堆積如山的滯銷農產品，南城拆遷區牆頭"春芳書記（前市委書記）爲我們做主"的褪色標語，還有深夜蹲守在信訪局門外的白發老人們，他們懷裏揣着的材料落款最早可追溯到2003年……但這些問題都不是當務之急。
九點整的常委會會議室，橢圓桌面上十三把紅木椅如同待發的弩箭。
李達康的紫砂壺在掌心轉了第三圈時，窗外的梧桐葉恰好飄落在常委會紀要第八頁。這位以"鐵腕市長"聞名的政治人物，此刻正用壺嘴輕點着舊城改造規劃圖上的濱江地塊，仿佛在丈量新書記的底線深淺。
"文蔚書記的這個審計提議很有魄力嘛。"他的尾音在"魄力"二字上挑起半度，像手術刀片在X光片上輕輕劃過。發改委主任李琛其的喉結隨着這句話上下滾動——五年前那批扶貧路燈的采購單，此刻正在檔案室某個潮溼的紙箱裏緩緩黴變。
試探的藝術在官場從來不是刀光劍影，而是精密如瑞士鍾表的齒輪咬合。當齊文蔚提出要抽調審計局骨幹組建專項組時，李達康的右手小拇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我補充個技術細節。"李達康旋開鋼筆的動作帶着某種儀式感，"2008年市政會計準則修訂後，專項資金審計需要分管財政的副市長聯籤。"他特意用了"分管"而不是"時任"，餘光掃過現任副市長劉建明驟然蒼白的耳廓。這句話既是提醒齊文蔚程序壁壘的存在，更是向在場所有人展示他對制度縫隙的熟稔——就像老玉匠能閉着眼摸出和田籽料的綹裂。
"達康同志對細節和規章制度的熟悉程度令人欽佩。"齊文蔚將保溫杯推向桌心，杯底篆字在日光燈下泛着青芒，"不過上月省委下發的《關於優化審計流程的指導意見》，似乎特別提到'特殊歷史遺留問題可啓動追溯機制'。"
"說到人事安排..."齊文蔚從公文包抽出一份藍皮文件，紙張翻動的脆響讓組織部長張春華扶了扶眼鏡，"組織部提議增設政務督查專員辦公室，統籌巡視整改與效能監察。"他特意停頓在第九條：該辦主任可列席市長辦公會。
"當然，具體人選還需要常委會充分醞釀。"齊文蔚忽然轉向列席會議的紀委書記田立峰，"聽說監察二處副處長鄭文選同志剛破獲開發區套補案？這樣的年輕骨幹正是改革急需的新鮮血液。"
李達康注意到劉建明的鋼筆滾落在地。那個鄭文選上個月才退回了劉建明侄子的工程驗收報告。
"文蔚書記的提議很有前瞻性。不過增設機構涉及編制問題，是不是先讓編辦做個可行性研究？"
"達康市長提醒得很及時。"他忽然翻開記事本，露出夾層裏泛黃的《京州日報》剪報——2005年某篇報道裏，時任副市長的李達康爲開發區管委會爭取過五個臨時編制，"達康同志當年'特事特辦'的開拓精神，至今仍是幹部學院的經典案例。"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寂靜，中央空調出風口飄落的塵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辨。明眼人都知道，這場關於人事任命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帷幕。
"齊書記果然做足了功課。"李達康笑着翻開規劃圖背面的歷年經濟數據，泛黃的紙頁間突然滑落半張合影。照片裏2005年的他正與趙立春視察開發區，背景中未完工的省廣電大廈還是個鋼筋骨架。"就像這棟樓，當年多少人質疑能不能立起來？"他指尖敲打着玻璃幕牆的倒影，"最後我們用特批通道解決了混凝土標號爭議。"
會議室突然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則"舊聞"的弦外之音：所謂特批通道，正是如今已被明令禁止的領導批示制度。李達康在提醒在場衆人，今日的規則制定者，或許正是昨日的規則突破者。
齊文蔚的鋼筆尖在"政務督查專員辦公室"的批注欄懸停。他忽然從公文包夾層抽出張泛藍的圖紙，2003版京州地鐵規劃圖上，用紅筆圈出的"北郊支線"赫然在目。"那達康市長覺得，當年擱置這條支線的原因，現在還成立嗎？"
李達康的紫砂壺蓋發出清脆碰撞聲。多年前正是他力主優先開發南城CBD，將地鐵資源向商業區傾斜。此刻北郊堆積如山的滯銷果蔬，恰似歷史投下的漫長陰影。
"有時候錯過末班車的人，"齊文蔚將楓葉標本輕輕壓在規劃圖上，"更需要一條回家的路。"
齊文蔚取出省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上周五省委組織部剛通過《重點領域幹部輪崗暫行辦法》。"他指尖點在第七條："審計、財政等關鍵崗位負責人任期超過五年者，原則上進行跨部門交流。"
發改委主任李琛其的鋼筆尖突然劃破紙張。現任審計局長武衡華，正是他大學同寢的下鋪兄弟，兩人在城中村改造項目中那些不足爲外人道的默契，此刻隨着文件傳閱的沙沙聲逐漸浮出水面。
"韓黎同志參與過全省社保基金交叉審計，這方面經驗倒是契合。"紀委書記田立峰突然開口，他摩挲着鄭文選的案件卷宗。
李達康的視線掠過窗外省廣電大廈的玻璃幕牆，那上面跳動的陽光突然讓他想起趙立春今晨的提醒電話："達康，我老了，可年輕人還年輕！"
"幹部輪崗確實該制度化。"李達康忽然將舊城改造方案推向桌心，"就像濱江地塊的危房，該拆的總要拆。"他特意用了"拆"而不是"改造"，餘光瞥見劉建的右手微微發抖。
表決器亮起十三盞綠燈，剩餘的五項議題在市委常委會也是全票通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