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長長的睫羽，如被風拂動的蝶翅，顫抖了數下，終於緩緩掀開。
林晚的心跳，在這一刻漏了半拍。
她看到了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時，那眼眸中是一片混沌的迷茫，如同籠罩着晨霧的深潭，空洞而沒有焦距。他似乎在極力辨認着眼前這個陌生的世界——昏暗的房間，粗糙的土炕，以及一張近在咫尺的、清秀而陌生的少女臉龐。
然而，這片迷茫僅僅持續了不到三息的功夫。
下一刻，深潭中的晨霧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寒冰的利刃鋒芒！
警惕、審視、還有一絲深藏的殺意，瞬間在那雙墨黑的瞳孔中凝聚。幾乎是在意識清醒的同一時間，他的身體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一只手，快如閃電，猛地扼住了林晚正在爲他掖被角的手腕！
盡管那只手因爲重傷而虛弱無力，甚至還在微微顫抖，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狠厲與決絕，卻讓林晚的手腕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
“你是誰？”
他的聲音，比夢中囈語時要清晰，卻更加沙啞難聽，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三個字，問得又急又促，帶着一種久經生死考驗之人才有的凌厲。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若是換做原主林阿晚，恐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但林晚不是。
她只是微微一怔，隨即恢復了平靜。她沒有掙扎，任由他抓着，只是垂下眼簾，看着他那只因用力而迸出青筋、卻依舊蒼白無力的手。
“救你的人。”她回答得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被抓住的不是自己的手腕。
她的鎮定，顯然超出了少年的預料。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在她臉上逡巡，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或心虛。
但他失望了。
眼前的少女，面容雖還帶着一絲稚氣，但那雙眼睛卻清澈而沉靜，像一汪古井，波瀾不驚，映不出他想要的任何答案。
僵持。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少年的手依舊沒有鬆開，但林晚能感覺到，他抓握的力道，正在因爲身體的虛弱而漸漸減弱。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額頭上再次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你……咳咳……”他想再問些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牽動了胸口的傷勢，整張臉瞬間痛得皺成了一團。
林晚反手，用一種巧妙的力道，輕輕掙脫了他的鉗制。她沒有後退，反而順勢拿起放在炕邊的那碗溫水，用木勺舀起一勺，遞到了他的唇邊。
“你剛醒，傷口疼是難免的。先喝點水潤潤嗓子。”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少年警惕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勺清水，嘴唇抿得死緊，沒有張開。
林晚也不勉強，只是靜靜地舉着勺子，耐心地等着。
最終，喉嚨裏火燒火燎的幹渴，戰勝了心底的警惕。他微微張開幹裂的嘴唇，將那勺水喝了下去。
清涼的溫水滑入喉嚨，暫時壓下了那股灼痛感。
“這裏是哪裏？”他再次開口，聲音順暢了些許。
“下溪村。”
“……下溪村？”他似乎在記憶中搜索着這個地名，卻一無所獲。那雙好看的眉頭，再次緊緊地蹙了起來。
林晚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了然。像他這樣的人物，恐怕連自己身處哪個州哪個府都未必清楚，更遑論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偏僻山村。
“你傷得很重，是村裏人上山挖食的時候發現了你。”林晚主動解釋了一句，但她巧妙地隱去了“被埋在土裏”和“差點被活埋”這兩個關鍵細節，“我們把你抬了回來，給你用了些草藥。”
少年沉默了。
他緩緩地轉動着眼珠，打量着這個簡陋至極的房間。泥土糊的牆壁，茅草搭的屋頂，身上蓋的是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被子，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和揮之不去的黴味。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他確實是落入了一個窮困的山村。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到林晚身上，那份審視的意味依舊沒有消減：“我的東西呢？”
林晚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從床頭的一個小布包裏，取出了那枚麒麟玉佩，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枕邊。
當那熟悉的、溫潤的觸感再次回到身邊時，少年那雙一直緊繃着的眸子裏，終於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他艱難地伸出手，將玉佩攥回掌心，那失而復得的珍視模樣，仿佛攥住的是自己的另一條性命。
“多謝。”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裏那份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似乎也消融了些許。
林晚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她知道，自己歸還玉佩這個舉動，爲她贏得了最基礎的一絲信任。一個在窮鄉僻壤裏、面對價值連城的寶物卻能毫不動心、物歸原主的農家少女，至少，不會是一個心懷歹念的惡人。
“你餓了吧？我去給你端些吃的。”林晚說着，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她需要給他一個獨處的時間和空間，讓他去消化眼下的處境。逼得太緊，只會適得
其反。
當林晚端着一碗清淡的、幾乎看不見米粒的芋頭糊糊再次走進房間時，少年已經靠着牆壁，半坐了起來。他審視的目光依舊，但其中的敵意，卻淡了許多。
“家裏沒什麼好東西，只有這個，你先將就着吃點。”林晚將碗遞了過去。
少年接過碗，入手溫熱。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裏那呈半透明狀的糊狀物，雖然賣相不佳，但一股淡淡的清香卻鑽入鼻孔，勾起了腹中空空如也的飢餓感。
他沒有再猶豫，用木勺舀起一小口，送入了嘴裏。
沒有想象中的粗糲，反而是一種異常順滑軟糯的口感，帶着植物特有的清甜。這味道，是他從未品嚐過的，卻意外地撫慰了他備受折磨的腸胃。
他一言不發，一小口一小口地，將一碗芋頭糊糊吃得幹幹淨淨。
吃完東西，力氣似乎也恢復了一些。他的臉色好看了不少，只是依舊蒼白。
“我叫阿晚。”林晚主動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你呢？我們該怎麼稱呼你？”
少年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迎上林晚清澈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我姓陳。單名一個……琛字。”
陳琛？
林晚心中微微一動。是化名，還是……她所知道的那個故事，出現了偏差？
她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只是點了點頭：“陳公子。”
少年，也就是自稱爲陳琛的他，似乎並不喜歡這個稱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陣富有節奏的、沉悶的“咚、咚、咚”的聲響，還夾雜着婦人們的說笑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
這聲音，充滿了生活的氣息，與這間安靜壓抑的小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琛的耳朵動了動，眼中再次浮現出警惕之色：“外面是什麼聲音？”
“是村裏人在做事。”林晚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小縫。
陽光和喧鬧聲，一同涌了進來。
只見林家的院子裏，此刻竟是熱鬧非凡。七八個婦人正圍着幾個大木盆，有的在清洗着什麼，有的則拿着粗大的木槌，奮力地捶打着盆裏的東西，那“咚咚”聲，正是由此而來。
“我們在做葛粉。”林晚輕聲解釋道，“就是用山裏挖來的一種葛根，把它砸爛，淘洗出裏面的澱粉，曬幹了，可以當糧食吃。”
陳琛透過窗縫，看着那些婦人們雖然衣衫襤褸，臉上卻洋溢着一種充滿希望的笑容，聽着她們口中討論着家長裏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這種純粹的、爲了生存而忙碌的煙火氣，是他那個充滿陰謀與殺戮的世界裏，從未有過的東西。
“你……”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晚，似乎想問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問，這樣一個看起來與世隔絕、貧窮落後的村子，這樣一個看起來柔弱無害的少女，爲何會擁有如此鎮定的心性？爲何又能想出這種將野物變廢爲寶的法子？
但理智告訴他，問得越多，暴露得也就越多。
林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陳公子，你安心養傷吧。不管你之前遇到了什麼，至少在這裏，暫時是安全的。我們只是想活下去的山野村夫，對你的過往，沒有興趣。”
她說完，便端起空碗，轉身退出了房間，並體貼地爲他關上了房門，將那份喧囂與煙火，再次隔絕在外。
門內，陳琛靠在牆上，緊握着那枚麒麟玉佩，緩緩閉上了眼睛。
門外，林晚站在廊下，聽着院子裏婦人們熱鬧的勞作聲，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她知道，從這個男人醒來的這一刻起，下溪村的命運，她自己的命運，都已經與一個深不可測的巨大漩渦，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而她，必須在這漩渦將他們吞噬之前，盡快地，讓自己和這個村子，變得足夠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