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黃色出租車在距離江畔壹號別墅區幾公裏外的一條雜亂老城街道旁停下。空氣裏彌漫着油炸食品、廉價香料和雨後積水發酵的復雜氣味。街角支棱着一個簡陋的餛飩攤，油膩的塑料棚子下，幾張矮桌矮凳歪歪扭扭地擺放着。
沈墨像一灘被抽掉了骨頭的爛泥，癱坐在一張咯吱作響的塑料凳上。他面前擺着一碗剛出鍋、冒着騰騰熱氣的餛飩。薄如蟬翼的餛飩皮包裹着粉紅色的肉餡，在渾濁的湯水裏載沉載浮，湯面上漂着幾粒蔥花和一小坨凝固的、可疑的豬油。他身上的泥巴已經半幹，在廉價外套上結成硬殼，頭發依舊亂糟糟地頂在頭上，脖子上被林小夏勒出的紅痕還沒完全消退。他一手拿着一次性筷子，另一只胳膊下還死死夾着他那視若珍寶的“薯片桶探測儀”，屏幕的綠光在塑料棚的陰影下幽幽閃爍，映着他那張寫滿了挫敗、飢餓和巨大委屈的臉。
他機械地用筷子戳着碗裏的餛飩，眼神空洞，毫無胃口。保安的追逐、踩碎的礦工燈、徒勞無功的“樣本A”采集，還有那扇如同天塹般無法逾越的別墅大門…這一切像沉重的鉛塊壓在他心頭。五十萬的債務和懸而未決的案子帶來的焦慮，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着他的神經。最終，還是肚子那聲震天的抗議打敗了一切，他狠狠夾起一個餛飩，也顧不上燙，囫圇塞進嘴裏，燙得直哈氣，眼淚都快出來了。
“嘶…燙…五十萬…真他媽難掙…” 沈墨一邊嘶哈着，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聲音裏充滿了自暴自棄的悲憤。
趙建國坐在他對面，依舊沉默地抽着自己卷的旱煙。辛辣的煙霧繚繞在他布滿皺紋的臉龐周圍，那雙渾濁的老眼望着街對面斑駁的牆壁，眼神有些飄忽，仿佛在回憶着什麼，又像是在消化着剛才別墅門口那場荒誕鬧劇帶來的尷尬。老李最後那個錯愕又受傷的眼神，像根小刺，扎在他心裏。
王小明則站在稍遠一點的街角陰影裏，背對着餛飩攤。他雙手插在昂貴的西裝褲兜裏（雖然沾了泥水），微微佝僂着背，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他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爲生活奔波的人群，眼神空洞而迷茫。挫敗感和巨大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父親的影子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時間每流逝一秒，那份不安就加深一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亂投醫，把父親唯一的生路，押在了一群…怪人身上？
就在這壓抑沉悶的氣氛幾乎要凝固的時候——
“沈墨！趙叔！王先生！有發現！重大發現！！”
一個帶着巨大興奮、刻意壓低的呼喊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打破了沉悶！
林小夏像一陣風似的從街角沖了過來，臉上因爲奔跑而泛着紅暈，眼睛裏閃爍着激動到極致的光芒，如同蘊藏了整條星河！她完全無視了餛飩攤的油膩和沈墨的狼狽，一個箭步沖到矮桌前，雙手“啪”地一聲撐在油膩的桌面上，身體前傾，急促地喘息着，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
“老照片！源頭找到了！就在王萬貫書房的抽屜裏！一本幾十年前的舊相冊！”
“噗——！” 沈墨嘴裏剛塞進去的第二個餛飩，差點連湯帶餡噴出來！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餛飩皮還滑稽地掛在嘴角：“啥？！相冊？！真有外星人合影？！”
“閉嘴！聽我說！”林小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噼裏啪啦地將自己在保姆房裏的“表演”和在書房驚險偷拍的經過，精簡又重點突出地復述了一遍。她刻意隱去了自己“失散侄女”的身份設定，只強調從善良的保姆張姨口中套出的關鍵信息：
“王萬貫失蹤前一天，一個人對着那本舊相冊發呆嘆氣！眼神像看另一個世界！相冊裏全是黑白老照片，背景是一個叫‘江州紅星醬油廠’的破舊工廠！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土氣的年輕人！而且，”林小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發現核心線索的亢奮，“我在其中一張合影裏，發現了一個人！表情特別不對勁！跟其他人格格不入！陰鬱！躲閃！很可能有問題！”她一邊說，一邊迫不及待地掏出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手指顫抖着劃開屏幕，就要點開相冊展示她的“戰利品”。
“醬油廠？老照片？年輕人？眼神像看另一個世界？”一直沉默抽煙的趙建國，突然猛地抬起了頭！他那雙原本有些飄忽渾濁的老眼，瞬間爆射出兩道如同鷹隼般的銳利光芒！旱煙杆被他“啪”地一聲按在了油膩的桌面上，震得碗裏的餛飩湯都晃蕩起來！
“紅星醬油廠？！”趙建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撥雲見日般的巨大驚喜和“果然如此”的篤定！他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差點把沈墨的餛飩碗震翻），整個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那洗得發白的舊警服式外套仿佛都隨之挺括了幾分！
“我就知道！！”趙建國激動地揮舞着手臂，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打聽老江州的事！特別是萬貫集團那點老底子（紅星醬油廠）！還有那些幾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就得去‘老地方’！！”他斬釘截鐵，聲音洪亮得蓋過了街市的嘈雜，臉上洋溢着一種“謎題已解”的絕對自信，“那裏！才是真正的老江湖窩子！藏龍臥虎！消息靈通！王萬貫那點發家史，還有他那些老夥計的去向，就沒有‘老地方’不知道的！跟我走！馬上！”他大手一揮，仿佛已經看到了真相在向他招手，轉身就要帶路。
“老地方？！”沈墨和林小夏異口同聲地驚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巨大的希望如同強心針注入！剛才的頹喪一掃而空！沈墨甚至忘了嘴邊的餛飩皮，一把抓起桌上的薯片桶探測儀，也跟着“騰”地站了起來！林小夏也迅速收起手機，臉上寫滿了期待！
連陰影裏失魂落魄的王小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轉機震動了！他猛地轉過身，蒼白的臉上涌起一絲血色，急切地看向趙建國：“趙警官！您說的是真的？‘老地方’在哪裏？我們現在就去！”
“錯不了！跟我來！”趙建國豪氣幹雲，花白的眉毛都飛揚起來，仿佛年輕了十歲。他當先邁開步子，帶着一種老馬識途的篤定，一頭扎進了老城區迷宮般、狹窄而嘈雜的巷弄裏。沈墨抱着薯片桶，林小夏緊攥着手機，王小明也打起精神快步跟上。餛飩攤老板看着桌上那碗只吃了兩個餛飩的碗，無奈地搖了搖頭。
趙建國在前面帶路，腳步沉穩有力，帶着一種穿越時光的自信。他七拐八繞，熟練地避開堆積的雜物和晾曬的衣物，嘴裏還不時念叨着：“這邊…對，穿過這條‘褲襠巷’…再左拐…繞過那個老鍋爐房…‘老地方’就在前面那片老宿舍區邊上！以前可是我們這幫老家夥喝茶吹牛、交換情報的據點！江湖上的風吹草動，就沒有漏過‘老地方’耳朵的！”
沈墨和林小夏跟在後面，越走越充滿期待。沈墨已經在腦海裏勾勒出一個煙霧繚繞、光線昏暗、充斥着老舊木頭和茶水氣息的茶館，裏面坐着幾個須發皆白、眼神如電、掌握着城市秘辛的“老江湖”。林小夏則想象着能從中挖出王萬貫年輕時的秘聞和那個“陰鬱男”的身份。王小明也緊抿着嘴唇，心中燃起新的希望。
終於，趙建國在一個相對開闊的十字路口停下了腳步。他指着路口對面一棟粉刷得五顏六色、掛着巨大彩色氣球拱門的建築，胸有成竹地朗聲道：“到了！就是這兒！‘老地方’！幾十年了，還是這麼…嗯？”
趙建國豪邁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自信笑容如同被速凍般凝固。那根指着前方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沈墨、林小夏、王小明的目光，順着趙建國僵硬的手指，越過熱鬧的街口，落在了那棟“粉刷得五顏六色”的建築上。
那建築…與其說是茶館，不如說是一個社區活動中心。嶄新的白色瓷磚外牆在陽光下甚至有點晃眼。巨大的、紅底黃字的橫幅從二樓窗戶一直垂掛到地面，上面印着無比醒目的、充滿童趣的卡通字體：
**“熱烈慶祝陽光幼兒園大（三）班畢業20周年聚會！童心永駐，友誼長存！”**
橫幅下方，是用無數彩色氣球扎成的拱門和裝飾。門口的空地上，停着幾輛擦得鋥亮的私家車（顯然不是老江湖的座駕）。活動中心裏面，隱約傳來震耳欲聾的、節奏歡快的兒童舞曲聲，以及一陣陣屬於中年人的、帶着回憶和興奮的喧譁笑鬧聲。
門口，幾個穿着鮮豔連衣裙、燙着時髦卷發、身材微微發福的阿姨，正拿着手機，笑容滿面地互相拍照，背景就是那個巨大的、寫着“20周年”的橫幅。她們的笑聲清脆響亮，充滿了屬於同學聚會的輕鬆和懷舊氣息。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墨抱着薯片桶探測儀，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他看看那充滿童真的橫幅，看看門口拍照的阿姨們，再看看趙建國那張如同被雷劈過般僵硬、錯愕、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老臉。
林小夏臉上的期待瞬間碎裂，變成了極度的茫然和一種“我們是不是走錯片場了”的荒謬感。她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了看自己偷拍的那張背景破舊醬油廠、人物表情嚴肅甚至陰鬱的黑白老照片，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充滿彩色氣球和歡快音樂、洋溢着中年同學聚會氣息的“老地方”…
強烈的反差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王小明更是徹底懵了。他看看趙建國，又看看那棟“陽光幼兒園”活動中心，再看看沈墨和林小夏那副懷疑人生的表情，感覺自己的神經已經脆弱得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了。這…這到底是在找爹，還是在參加親子活動？！
“趙…趙叔？”沈墨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您說的‘老地方’…是…是陽光幼兒園大（三）班…二十周年…同學聚會…現場？！”
趙建國的臉皮狠狠地抽搐了幾下，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耳後。他尷尬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指，用力撓了撓自己花白的寸頭，動作帶着一種罕見的、無地自容的窘迫。他渾濁的老眼難以置信地瞪着那棟嶄新的活動中心和那條醒目的橫幅，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地方。
“呃…這個…咳咳…”趙建國清了清嗓子，聲音幹澀，帶着巨大的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哎呀…這個…你看我這記性…”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老地方’茶樓…是…是去年就拆了…這片老宿舍區改造…拆了蓋了這個…社區活動中心…”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底氣全無，最後幾乎變成了嘟囔，“我…我這腦子…光記得位置了…忘了…忘了它已經…改頭換面了…”
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對面活動中心裏傳出的歡快兒童舞曲《小蘋果》的旋律，不合時宜地、咚咚咚地敲打着每個人的耳膜，更襯得這邊的沉默無比尷尬。
沈墨抱着薯片桶，感覺懷裏的“高科技”此刻像個巨大的諷刺。林小夏看着手機裏那張黑白老照片，再看看眼前色彩斑斕的聚會現場，有種時空錯亂的眩暈感。王小明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感覺最後一絲希望也變成了肥皂泡。
“不過！”趙建國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重新拔高，帶着一種“來都來了”的破罐子破摔和強行挽尊的氣勢，“來都來了！對不對？！說不定…說不定這裏就有王萬貫當年的老同學？！萬一呢？！你們想想，王萬貫當年也是江州人！紅星醬油廠就在這老城區邊上！他小時候說不定就在這附近的學校念過書？這陽光幼兒園…二十周年聚會…算算時間…他們那幫人…搞不好還真是同齡人！”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眼神重新亮了起來（雖然更多的是自我安慰），指着門口那幾個正在拍照、笑得花枝亂顫的阿姨，“你們看！那幾個大姐！看着就像那個年代的人！走！過去問問！死馬當活馬醫了！”
沈墨、林小夏、王小明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寫着巨大的問號和“這靠譜嗎”的深深懷疑。但看着趙建國那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再看看那扇緊閉的別墅大門…似乎…好像…也許…這荒誕的“幼兒園聚會尋親記”，真的成了眼前唯一的、不是辦法的辦法？
沈墨看了看懷裏粘着天線的薯片桶，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個裝着鳥糞泥巴的證物袋，最後目光落在對面活動中心門口那幾個歡聲笑語的阿姨身上。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壯感涌上心頭。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嘴角掛着的餛飩皮抹掉，眼神裏重新燃起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走！爲了五十萬！爲了外星真相！幼兒園就幼兒園！”沈墨抱着薯片桶，挺直了腰板（雖然效果有限），第一個邁開了腳步，朝着那充滿彩色氣球和歡快音樂的“老地方”新址，帶着一種上刑場般的決絕，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