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鎮的濃霧在午後漸漸散去，陽光勉強穿透稀薄的雲層，卻無法驅散彌漫在鎮子裏的緊張氣氛。托林返回木屋時，臉色比離開時更加凝重，衣角還帶着穿行於潮溼林地時沾染的露水和苔蘚痕跡。
“他們走了，”他對焦急等待的卡爾說道，聲音沙啞，“暫時被嚇退了。但我能感覺到，霍恩離開時的眼神，不是放棄，而是確認。他們捕捉到了龍墓活躍的明確證據。”
卡爾的心沉了下去：“那……我們怎麼辦？”
“準備離開，今晚就走。”托林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們返回最近的駐軍據點需要時間，調派兵力也需要時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窗口。”
沒有時間悲傷或猶豫。托林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是悄悄去了一趟鐵匠鋪，與老布蘭低聲交談了許久。回來時，他的眼神更加復雜，遞給了卡爾一套粗布制成的、略顯寬大的普通鎮民衣服，以及一小袋沉甸甸的銀幣。
“老布蘭……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他和他的家人會留下。帝國暫時不會對普通鎮民怎麼樣，他們的目標是‘異常’。”托林一邊快速收拾着必要的物品，一邊解釋，“換上衣服，我們得像個普通出遠門的爺孫。這袋錢省着點用，足夠你支撐到灰水港。”
卡爾默默地換上衣服，將那份不舍和恐懼死死壓在心底。他看着托林從床下拖出那個沉重的舊木箱，裏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張繪制在鞣制皮革上的、線條古樸而復雜的地圖，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草藥和幹糧，一個裝着各種小工具（如燧石、細繩、小刀等）的皮囊，以及……那柄被小心包裹起來的、造型奇特的黑色龍骨戰斧——龍吼。
看到龍吼，托林的眼神波動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撫過斧柄上磨損的痕跡，仿佛在觸摸一段塵封的記憶。“老朋友……最終還是到了要再次握起你的時候。”他沒有將戰斧交給卡爾，而是用厚厚的麻布重新包裹，背在了自己身後。這武器太顯眼，不能輕易示人，但關鍵時刻，或許是保命的底牌。
接着，托林開始處理那些不能帶走、又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一些記載着古老文字和圖案的皮卷、幾件帶有微弱能量波動的飾物，都被他投入火塘，付之一炬。火焰跳躍着，吞噬着可能與過去相連的痕跡，映照着卡爾有些蒼白的臉。
“記住，卡爾，”托林看着跳動的火焰，聲音低沉而堅定，“離開這裏，你就不再是龍息鎮的卡爾。你只是一個普通的、投奔遠方親戚的少年。忘掉你的血脈，忘掉龍墓，忘掉一切可能與‘龍’相關的東西，直到你足夠強大，或者找到值得信賴的同伴。”
卡爾重重地點頭，將養父的每一句叮囑都刻在心裏。
夜幕如期降臨，龍息鎮陷入了沉睡，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托林和卡爾沒有點燈，借着微弱的天光，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卡爾的目光掃過這間生活了十年的木屋，每一件熟悉的物品都仿佛在無聲地告別。
“走吧。”托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向屋後那個隱藏在柴垛和藤蔓後的、幾乎被遺忘的密道入口。
密道狹窄而潮溼，充滿了泥土和黴菌的氣味。他們只能彎着腰，摸索着前行。黑暗中，卡爾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這條密道，據托林說，是很久以前的鎮民爲了躲避山賊或戰亂而挖掘的，出口在鎮外一條偏僻的溪谷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微弱的水聲和一絲涼風。出口到了。撥開垂落的藤蔓，清冷的月光灑落下來，眼前是寂靜的、籠罩在夜色中的溪谷。
就在他們踏出密道，準備融入黑暗的山林時，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悸動，猛地從後山龍墓的方向傳來！
這一次，不僅僅是意念的波動，甚至連地面都微微震顫了一下！夜棲的鳥群被驚起，發出慌亂的鳴叫，撲棱棱地飛向遠方。
托林和卡爾同時僵住，駭然回望。只見後山那片禁忌林地的上空，原本正常的夜空，似乎扭曲了一下，隱約有暗紅色的流光一閃而逝，隨即消失，但那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卻久久不散。
“它……更不安分了……”托林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因爲我們的離開？還是……感受到了更大的威脅臨近？”
這不祥的征兆，讓撤離的緊迫感倍增。他們不再停留，沿着溪流，借着月光和托林對地形的熟悉，快速而無聲地向着東方，向着未知的前路潛行。龍息鎮的陰影被甩在身後，但更大的陰影，似乎正從四面八方合攏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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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城，帝國軍部檔案館地下三層
萊恩站在一排高達天花板的、散發着陳舊紙張與淡淡防蟲草藥氣味的金屬檔案架前。這裏是軍部檔案館不對普通軍官開放的深層區域，存放着年代更久遠、密級更高的歷史檔案。憑借馬庫斯元帥養子的特殊身份以及他剛剛獲得的勳章，他經過層層審批和“偶然”的軍官通道權限漏洞，才得以進入這裏。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來拼湊那個被掩蓋的真相。那本《艾瑞多斯失落之地與傳說》如同一個引子，點燃了他探尋的火焰，但其中的記載過於模糊和傳說化。他需要更確鑿的、來自帝國系統內部的記錄。
這裏的檔案分類更加細致，也更加沉悶。他按照年份和地域索引，找到了標記爲“帝國歷前50年-帝國歷50年”、“東部邊境拓荒與維穩”的一系列厚重的檔案冊。這正是帝國建立初期，秩序草創，與各種非人勢力激烈碰撞的年代。
他抽出一冊，拂去封面上的灰塵，在昏暗的魔法燈光下，小心翼翼地翻開。泛黃的紙頁上，是工整但冰冷的官方記錄筆跡，大多是物資調配、兵力部署、村鎮建立清冊等日常事務。
他一頁頁地翻閱着，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行字。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放棄，準備更換另一冊時，他的目光被夾在幾份普通村莊人口統計表之間的一頁薄薄的、邊緣有些卷曲的附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份用略顯潦草、不同於正式文書筆跡寫就的簡報，標題是：《關於“龍息哨站”異常能量波動及後續處理建議的初步報告》。
龍息！
萊恩的心髒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仔細閱讀起來。
報告日期是帝國歷23年。裏面提到，位於龍脊山脈支脈（位置描述與龍息鎮高度吻合）的一個前沿哨站，監測到持續性的、來源未知的微弱能量波動，懷疑與“龍裔殘餘”或“古代龍族遺跡”有關。報告建議派遣一支小型專家小組進行“非武力接觸式調查”，評估其潛在價值（無論是作爲能量源還是研究樣本）與風險。
然而，在這份報告的末尾，用另一種顏色的墨水，加蓋了一個清晰的印章，並有一行簡潔的批示。
印章的圖案是一只抓握着閃電的鷹爪——這是帝國“淨化派”核心勢力的標志。而批示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
“風險不可控，價值存疑。依據《純淨法典》草案精神，予以永久性隔離監視，必要時，執行‘灰燼’協議。一切相關調查申請，駁回。”
批示的日期，就在報告提交後的第三天。沒有籤名，只有一個同樣屬於“淨化派”體系的代號縮寫。
萊恩拿着紙張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非武力接觸”、“評估價值”、“永久性隔離”、“灰燼協議”……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畫面，讓他不寒而栗。
帝國早期，並非沒有考慮過其他可能性。但“淨化派”占據了上風，他們以絕對的“風險”和“純淨”爲名，扼殺了一切探索與接觸的嚐試，直接選擇了最極端、最徹底的處置方式——隔離，以及必要時……徹底的毀滅。
那份報告中提到的“龍息哨站”，是否就是後來的龍息鎮？那份“灰燼協議”，是否一直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那個地方的頭頂？而碎骨峽谷的那些龍裔，是否也只是因爲被判定爲“風險不可控”、“價值存疑”，所以就遭到了無情的“清除”？
他所信仰的帝國秩序，其光鮮的表面之下，竟然掩蓋着如此簡單而殘酷的邏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無法控制，便予毀滅。
這無關正義，甚至也未必關乎真正的秩序。這只是一種基於恐懼和偏執的、最懶惰也最暴力的統治手段。
萊恩緩緩將檔案冊合上，放回原處。他靠在冰冷的檔案架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一直追尋的答案，以最醜陋的方式呈現在了他面前。
他以爲自己找到的會是一個復雜的陰謀，或是一場無奈的悲劇。但真相，有時反而簡單得令人絕望——僅僅是某些掌權者，爲了維護某種“純粹”的幻想，就可以輕易地將其他可能性定義爲“異常”，並籤下毀滅的判決。
檔案館裏依舊寂靜，只有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浮。但萊恩的世界，已經在這片死寂中，發出了坍塌的轟鳴。他知道了真相的一角，但這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更加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檔案館，回到軍事學院的。他只知道，胸中那塊名爲“信念”的基石，已經徹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殘骸。前路茫茫，他該如何自處？是繼續作爲帝國的利刃，揮向那些被定義爲“異常”的存在，還是……尋找另一條道路？
夜色深沉，萊恩站在宿舍的窗前，望着鋼鐵城永不熄滅的燈火，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深深的迷茫與掙扎。而在遠方，卡爾正跟隨着托林，在黑暗的山林中跋涉，逃離即將降臨的毀滅。雙生子在不同的困境中，同時面臨着命運的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