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聽就是婆婆。
快步往醫院門口追,“小羽,小羽,你在哪兒呢?”邊追邊喊。
追到大門口時,馬老秋正拉着小羽上了一輛黑色桑塔納,隨即車門緊閉,車子在我眼皮子底下駛去。
我氣的跺腳,給馬老秋打電話,“你要把小羽帶到哪裏去?”
“帶到哪裏你就別管了,這是我陳家的根,你不配做孩子媽!”馬老秋語氣生硬。
我嫁到陳家這幾年,跟她平時也有小磕碰,卻是頭一次鬧翻。我疏忽了,小羽住醫院這兩天,我就不應該相信婆婆讓她陪孩子。婆婆一向跟陳家姑姑們親近,我已被陳家人不容,她又怎麼會包容我!
生氣,懊惱,都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着車子越開越遠。我也認得那輛車,是大姑姐陳寶萍的,看來他們早有預謀,想搶孩子了。
正跟馬老秋在電話裏爭吵,忽然她不說話了,換成了陳寶萍的聲音,“小瑤,我早就說過要跟你算賬!現在孩子病好了,也該咱們念叨念叨了。”
“有話你盡管說!”我知道來者不善,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寶升進去這兩年,監獄一個月兩千生活費,是我掏的,前前後後一共四萬八,你這個做媳婦的該給吧?你還有臉在群裏逼逼,說家裏沒人管你,你管寶升了嗎?還有小羽這次檢查費,一千二,一共五萬塊錢,都應該你出!”陳寶萍振振有詞,“媽就更別說了,我每次回娘家都好吃好喝孝敬,你這個兒媳婦又給過她多少錢?”
“你在陳家實在不合格,現在想要孩子,門兒都沒有!你有膽子就來陳家屯看孩子吧,我們不怕你,你做的事實在沒臉!”陳寶萍的下馬威一個接一個。
我掛斷電話,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心中像燃起了一團火。我嫁給陳寶升時,就圖他這個人,啥也沒圖啊!這些年在陳家小心翼翼,雖然沒有對婆婆十分孝順,但大面上也說的過去,買不起大魚大肉,但平時也會買肉菜讓他們改善生活!親戚們來了,哪次都是好吃好喝招待他們。
爲什麼我卻落到了這個下場?
我想不明白,我只是在楊家做了保姆,我只想掙多一點錢,就被天地不容了?被婆家人罵成了壞蛋?
心裏似貓爪子撓,對陳寶升的恨又加重了,依稀記着結婚那天,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在一陣鞭炮聲中,陳寶升將我抱上了婚車,我在車上傻傻的笑,卻不想八年前笑靨如花的新娘,奔赴了一場人間疾苦。
心裏難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去陳家屯搶孩子?可那裏都是陳家人,我未必搶的過,占不了便宜。
跟他們妥協?認錯,辭職,乖乖回到老家下車間,他們說什麼我都聽,做一個別人眼中合格的媳婦?
我做不到,我不是一個受人擺布的人。
而且我有預感,他們也不會因爲我妥協認錯就放過我,只會變本加厲的欺負我。
我忽然想起訴離婚。
爭取孩子的撫養權。
失魂落魄走在街上,除了楊家,我無處可去。到了小區,上樓,敲門,十幾秒過後,楊元卿開了門,看見我時,臉上帶了笑,“回來啦?孩子沒事了?”
“出院了。”我這次再見到他,心裏多了些疙瘩,他越是規避陳寶升的問題不談,我越是覺得不踏實。
楊老夫人沒在家,她還像平時一樣,上午去商場買菜,買食材。她每天要出去逛一圈,說是鍛煉身體。買的菜也是一天的量,基本上沒剩菜,很懂生活的一個老太太。
我進門後,一如既往的開始打掃,三天沒來,廚房牆面上明顯多了些油漬,楊元卿坐着輪椅在陽台上發呆,似自言自語般問我,“小瑤,陳寶升住監獄這兩年,你一直做保姆嗎?”
我拿着抹布出了廚房,一邊擦玻璃門框,一邊跟他說,“沒有,我其實是做服裝銷售的,只是掙得少,店後來也倒閉了,我養不起家了,才改行。”
“我說呢,感覺你不像全職保姆,他們一來面試,不是唯唯諾諾的說話,就是想用專業知識打敗我,老想讓我聽話,他們好省點力氣。不像你,懂得溝通,說話不卑不亢,給人感覺很有說服力。”
“原來是做銷售,銷售人員最會說了,你怎麼不繼續在商業圈混了?”
我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我那哪是什麼商業圈?就是一個服務員。掙得錢溫飽都解決不了,還養活一個孩子,保姆掙得多,到了我這個歲數,什麼面子虛榮都放下了,口袋裏多兩毛錢,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讓律師告陳寶升時,你找過我是嗎?還給我送過很多束康乃馨?”
他的話,一點點拉入正題。
我也將兩年前的事說了出來,“是,我那時真的特別期待能見你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呢,給你跪下磕頭都行啊!陳寶升關進去了,我們的家散了!不過,我不怪你,你只是受害者,我能理解你所做的一切。”
“說謊!你敢說沒恨過我?”
“恨過,是在沒有見到你之前,我覺得你不近人情,我以爲這輩子都不會跟你有交集,沒想到轉了一圈,我竟然來了你家,走進了你的生活。”
他轉動輪椅緩緩回過了身,“你心態真好,做錯事的人不是你,偏偏讓你爲了他買單!不說這個了,只要你願意在我家,咱們不提陳寶升。”
話終於說開了。
可我還是想問一句,您就不能爲陳寶升寫一份諒解書嗎?爭取讓他早點出來!話到嘴邊,想了又想,還是沒說出來。
我沒有權力替受害者說原諒。
況且,我跟陳寶升兩年不見了,跟陳家人又鬧的不可開交,即便他出來了,還會站在我身後爲我撐腰嗎?
我不敢想象那會是什麼場面。
只對着楊元卿點了點頭,“不提他了。”
“對,你家孩子病怎麼樣了?我還想問呢,忘了問了。”楊元卿問。
“病是好了,只是孩子被他奶奶和姑姑搶走了。”我說,“楊哥,您有認識的律師嗎?專辦離婚那種,我想起訴離婚,想把孩子的撫養權爭到手。”
“你不想等陳寶升出獄嗎?還是什麼原因讓你等不了了?”他問。
“我一開始想等,可我發現,七年是我無法想象的漫長,可以改變太多的事情。現在不過兩年的時間,他們家人已經開始容不下我了。等七年,我不見得有好下場。”
“行,我幫你問問吧。”
中午,我收拾完家務後,便在手機百度上搜查關於起訴離婚的條件。
爭奪撫養權這一塊,不利於我。
首先就是要有穩定收入,穩定住所,這兩點,我都不穩定。幹保姆,住在雇主家,這算什麼穩定住所?
又一天黑了下來,晚上小羽拿他奶奶的手機偷偷給我打了電話,“媽媽,你在哪兒呢?我想媽媽了。”
他奶聲奶氣,聽的我直難受。
跟他說了沒幾句,便聽見陳寶萍喊他,“羽,姑姑給你買了羊肉,今天晚上咱們吃火鍋,媽媽不買姑姑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