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的荷塘邊種着大片垂柳,初夏的風拂過,柳絲纏着粉白的荷花影落在青石板上。凌霄坐在涼亭裏翻着《飛升要訣》,九兒蜷在他膝頭打盹,九條毛茸茸的尾巴隨呼吸輕輕起伏。自解決了噬鐵蟲案,陳烈對他越發倚重,不僅許了藏書閣的自由出入權,連府裏的宴席都常邀他作陪。
“爹!我回來啦!”
清脆的女聲像檐角滴落的雨珠,撞碎了午後的寧靜。凌霄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着鵝黃襦裙的少女正提着裙擺跑過荷塘,發間的珍珠步搖隨着動作叮咚作響。她身後跟着一串丫鬟仆婦,手裏捧着大包小包的玩意兒,顯然是剛從外面遊玩回來。
是陳清妙,陳烈唯一的女兒。原著裏對這位小姐着墨不多,只說她是上京有名的嬌女,性子純良,被陳烈護得滴水不漏。
“慢點跑,仔細腳下。”陳烈從書房出來,素來嚴厲的臉上難得帶了笑意,“這是凌霄先生,爹常跟你提起的。”
陳清妙猛地停住腳步,抬頭望進涼亭。陽光穿過她鬢邊的碎發,在鼻尖投下淺淺的陰影,那雙杏眼在看清凌霄時突然睜大,像受驚的小鹿,臉頰瞬間浮起兩團紅暈。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絞着裙角,聲音細若蚊蚋:“先、先生好。”
凌霄淡淡頷首,目光落回書頁。這少女眼裏的澄澈太幹淨,像從未被塵埃染過的琉璃,讓他莫名想起迷霧深林裏那汪被月光照透的溪水——可溪水底下,藏着的是噬心妖的枯骨。
接下來的幾日,陳清妙總愛往涼亭跑。有時是捧着新沏的雨前龍井,紅着臉放在石桌上就跑;有時是蹲在不遠處喂錦鯉,嘰嘰喳喳跟魚兒說些女兒家的話,眼角餘光卻總往凌霄這邊瞟。
她會把街市上聽來的趣聞講給他聽,說城東的糖畫張出新了孫悟空樣式,說城西的雜耍班子有個能吞劍的老漢。說到興頭上,她會從袖袋裏摸出顆裹着金箔的糖,小心翼翼遞過來:“先生嚐嚐?這是京城最時興的樣子。”
凌霄起初是漠然的。他見慣了人心詭詐,總覺得這過分的純良背後藏着算計。直到那天在街口,他撞見陳清妙把身上的銀袋全倒給了乞丐,又拉着賣糖葫蘆的小販,給圍着的孩童一人買了一串。陽光落在她仰起的臉上,笑起來時眼裏像落了星星,連九兒都從他懷裏跳出去,用尾巴纏着她的手腕撒嬌。
“先生你看,他們多開心呀。”陳清妙舉着兩串糖葫蘆跑過來,遞給他一串,“甜的東西吃了,再難的日子也能熬過去吧?”
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化開,凌霄望着不遠處嬉鬧的孩童,喉結輕輕滾動。九兒蹲在陳清妙肩頭,用腦袋蹭她的臉頰,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這小家夥素來認生,卻唯獨對陳清妙親近得很。
那晚他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被拋棄的破廟外,有個提着燈籠的少女朝他走來,燈籠的光暖融融的,把雷聲都擋在了外面。醒來時九兒正用尾巴拍他的臉,窗外的月光落在書頁“放下屠刀”四個字上,竟有些刺眼。
或許,真能像陳清妙說的那樣?先放下那些算計與仇恨,在這陳府安穩待些時日,把《飛升要訣》參透了再說。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按下去,可心底某處,卻像被投了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變故發生在七月初七。
那天是乞巧節,上京的夜市格外熱鬧。陳清妙拉着凌霄去逛燈會,手裏提着盞兔子燈,笑盈盈地說要去月老祠求姻緣籤。她穿着水綠色的羅裙,在燈籠的光暈裏跑前跑後,九兒追着她的影子蹦跳,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
凌霄跟在後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紫淵劍的劍柄。他第一次沒在人群裏算計誰的弱點,只是看着陳清妙蹲在糖畫攤前,認真地盯着師傅勾勒鳳凰的輪廓,覺得這樣的畫面,竟比修煉突破時更讓人安心。
“先生你看!像不像?”陳清妙舉着糖鳳凰跑過來,臉上沾了點糖霜,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貓。
凌霄剛要抬手替她擦掉,街角突然傳來騷動。幾個穿着黑衣的蒙面人不知從哪裏竄出,手裏的彎刀泛着冷光,直撲陳清妙而來!
“小姐小心!”凌霄猛地將陳清妙護在身後,紫淵劍瞬間出鞘。玄金色的劍身在燈籠光下炸開,劍氣橫掃間,兩個蒙面人已捂着喉嚨倒下,鮮血濺在青石板上,與散落的燈影混在一起。
九兒炸起九條尾巴,金色的光罩將陳清妙護在中間,小家夥對着蒙面人發出尖銳的嘶鳴,眼裏滿是戾氣。
“是沖着我來的。”陳清妙躲在光罩裏,臉色發白卻沒哭,“前幾日我給災民施粥,好像撞見有人往粥裏摻東西……”
凌霄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該想到,陳烈在儲位之爭裏立場微妙,仇家遍布,陳清妙這朵被保護得太好的嬌花,遲早會被卷入旋渦。
剩下的蒙面人見偷襲不成,竟掏出個黑色的陶罐,猛地砸在地上。罐子裏涌出的不是毒氣,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是噬鐵蟲!這些蟲子顯然被特殊馴養過,竟能繞過九兒的光罩,直撲凌霄而來!
紫淵劍發出嗡鳴,紫鑽貪婪地吸收着蟲群的戾氣,玄金劍氣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凌霄護着陳清妙且戰且退,眼角的餘光瞥見街角陰影裏站着個熟悉的身影——是張啓,他手裏握着塊符咒,正冷笑着看着這一切。
原來如此。是陳烈身邊最信任的幕僚,早已被太子黨收買,借這次刺殺嫁禍給三皇子,順便除掉他這個礙事的“座上賓”。
“先生!”陳清妙突然驚呼。
凌霄低頭,看見一只漏網的噬鐵蟲鑽進了他的袖口,正啃咬着手臂上的皮肉。劇痛傳來時,他反手一劍刺穿了最後一個蒙面人的心髒,同時屈指彈出道內力,將張啓手中的符咒震碎。
張啓見勢不妙,轉身就逃。凌霄剛要去追,卻聽見陳清妙一聲痛呼——剛才的混亂中,一支淬了毒的袖箭擦過她的胳膊,烏黑的血正順着雪白的肌膚往下流。
“清妙!”
凌霄心頭猛地一緊,竟忘了去追張啓,轉身抱住軟倒的少女。九兒焦急地用尾巴蹭着她的傷口,金色的光芒落在上面,卻止不住那迅速蔓延的烏青。
“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陳清妙的聲音越來越弱,眼裏卻還望着他,“那糖鳳凰……還沒給你嚐呢……”
“別說話!”凌霄的聲音發顫,他摸出隨身攜帶的解毒丹塞進她嘴裏,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抖。這毒他認得,是太子黨秘制的“牽機引”,無藥可解,發作時髒腑會像被絲線牽引着絞碎。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冷靜。那些算計、那些籌謀,在眼前這張失去血色的臉上,都變得一文不值。
“先生……別怕打雷……”陳清妙抬手想碰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垂落,“以後……讓九兒陪着你……”
九兒發出淒厲的嘶鳴,九條尾巴死死纏着陳清妙的手腕,金色的光芒幾乎要將它自己燃盡。可那烏青還是爬上了她的脖頸,最後一點生氣從那雙杏眼裏散去時,天邊突然滾過一聲悶雷。
凌霄抱着漸漸冰冷的少女,僵在原地。雷聲越來越近,像無數只重錘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早已結痂的心上。懷裏的溫度一點點消失,像那年破廟裏熄滅的炭火,像迷霧深林裏最終沉入水底的月光。
他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封千裏的寒意。紫淵劍不知何時已回到手中,玄金紋路與紫鑽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仿佛要將這夜市的喧囂、這人間的溫情,連同那該死的雷聲一起,盡數吞噬。
放下仇恨?
真是天真。
他低頭看着陳清妙凝固在嘴角的淺淺笑意,突然笑了,笑聲裏淬着血的冷意,驚得周圍的人四散奔逃。
“張啓,太子……”他一字一頓地念着名字,指尖的紫淵劍發出渴望飲血的嗡鳴,“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萬劫不復。”
九兒蹲在他肩頭,九條尾巴都豎了起來,金色的瞳孔裏映着主人眼底翻涌的戾氣,再沒有了往日的溫順。
荷塘邊的柳絲還在搖,涼亭裏的書頁還在翻,可那個會遞糖葫蘆的少女,再也不會跑來了。
凌霄抱着陳清妙的屍體,一步步走回陳府。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每一步都在心裏刻下更深的仇恨。
這世道,本就容不下純粹的幹淨。
那他便掀了這世道。
仙途也好,地獄也罷,擋他路的,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