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陳府門前的石獅子眼窩時,凌霄已背着紫淵劍站在巷口。九兒蜷在他肩頭,九條雪白的尾巴纏着他的脖頸,像條溫暖的圍脖。三天前答應太子赴約時,他就知這趟東宮之行絕非坦途——既是招攬,也是試探,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巷尾傳來馬蹄聲,三匹黑馬踏着青石板而來,爲首的騎士穿着東宮衛尉的玄色勁裝,腰間佩着銀鞘長刀。見了凌霄,騎士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如鷹隼落地,拱手時左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凌先生,殿下有請。”
凌霄沒說話,只是瞥了眼騎士靴底——那上面沾着的不是尋常泥土,而是混着硫磺的礦渣,顯然剛從城西礦場回來。太子連他查過礦場的事都知道,看來陳府的眼線比預想中更密。
“請。”他淡淡頷首,指尖在紫淵劍的布包上輕輕一敲。九兒似乎察覺到他的戒備,尾巴尖蹭了蹭他的耳垂,帶着點安撫的暖意。
三匹黑馬首尾相接,形成個鬆散的護衛陣形。凌霄的坐騎是匹騮色老馬,看着不起眼,走起來卻穩當得很——這是太子特意安排的,既顯不出刻意拉攏,又暗合“同行”的禮遇。
出了陳府所在的柳巷,朱雀大街的喧囂撲面而來。賣胡餅的攤販掀開木蓋,白汽裹着芝麻香漫過馬頭;穿綠袍的小吏抱着文書小跑,差點撞在馬前;最惹眼的是一隊西域舞姬,金箔繡的裙擺掃過地面,引得孩童們追着馬車歡呼。
凌霄的老馬走在隊伍中間,他微微垂着眼簾,看似在看街景,餘光卻沒放過任何細節:綢緞莊的夥計偷偷往衛尉靴筒裏塞了個紙團;茶樓上穿藍衫的書生對着他們舉杯,袖口露出半枚太子黨特有的玉符;甚至連街角乞討的老嫗,投來的目光都帶着審視而非乞求。
“凌先生似乎對市井很感興趣?”身旁的衛尉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聽說先生前幾日還陪陳小姐逛過燈會?”
凌霄側頭看他,這騎士約莫二十五六,眉骨處有道淺疤,說話時嘴角總帶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是蕭辰的心腹,原著裏死在落霞山之戰的“快刀”陸風,以刀法詭譎聞名。
“衛尉查得倒是清楚。”凌霄的指尖滑過馬鞍上的雕花,“可惜陳小姐福薄,沒能再看看這上京繁華。”
陸風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馬隊恰好行至清妙曾施舍過乞丐的街口,幾個孩童舉着糖葫蘆跑過,笑聲脆得像碎玉。凌霄的目光在孩子們臉上頓了頓,隨即落回陸風身上,眼底已沒了半分溫度:“衛尉還有話要問?”
陸風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搖頭:“不敢。”
穿過朱雀大街,前面是通向東宮的承天門。城門下的衛兵穿着明光鎧,甲片在陽光下閃着冷光,盤查比往日嚴了三倍。有個商人模樣的人被搜出懷中有三皇子親書的信函,當即被按在地上,嘴裏的辯解聲被刀柄砸斷在喉嚨裏。
陸風亮出腰牌時,衛兵的目光在凌霄身上停留了許久,尤其在他背上的紫淵劍上打轉。直到陸風低聲說了句“殿下特召”,衛兵才放行,放行時還往凌霄靴邊吐了口唾沫——顯然是聽說了他火燒妓院的“惡行”,瞧不上這等“狠辣之徒”。
進了承天門,街景驟變。青石板路換成了金磚鋪就的甬道,兩側的垂柳被修剪得一絲不苟,連樹下的石凳都刻着雲紋。偶爾有內侍提着食盒匆匆走過,見了馬隊便貼着牆根行禮,頭埋得恨不得鑽進地裏。
“前面就是迎仙橋,按規矩需下馬步行。”陸風勒住繮繩,指了指不遠處那座漢白玉拱橋。橋欄上雕着的八仙像栩栩如生,只是鐵拐李的眼睛被人鑿去了一塊,露出底下的石茬——那是十年前太子與三皇子爭儲時,被對方派人鑿的,至今沒修補,倒成了東宮的警示。
凌霄翻身下馬,九兒從他肩頭跳下,化作道白影竄到橋邊,對着橋下的錦鯉甩尾巴。他剛要跟上,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一個穿月白長衫的青年追了上來,手裏捧着個錦盒,氣喘籲籲地說:“凌先生留步!”
是太子的侍讀,李修文。原著裏這是個典型的酸儒,總以“正道”自居,最後卻爲了攀附蕭辰,出賣了太子的機密。
“李侍讀有何指教?”凌霄停住腳步,看着對方手裏的錦盒——那盒子的木料是南疆的“腐心木”,能悄無聲息地侵蝕人的內力,看來太子的試探從這裏才真正開始。
李修文打開錦盒,裏面鋪着塊明黃色的錦緞,放着枚玉佩,龍紋雕刻得張揚跋扈。“殿下說先生近日勞苦,特將這枚‘鎮嶽佩’贈予先生。此佩能安神定氣,最適合……”
“替我謝過殿下。”凌霄沒碰那玉佩,只是對陸風抬了抬下巴,“陸衛尉,麻煩你代爲收下。我這人粗鄙,怕是會污了這皇家之物。”
陸風的眼神閃了閃,上前接過錦盒時,指尖故意在盒沿碰了碰李修文的手。李修文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看來這腐心木的秘密,陸風也知情,只是沒想到凌霄竟能識破。
九兒突然從橋邊跑回來,嘴裏叼着片柳葉,往凌霄手心一丟,隨即對着李修文齜牙,九條尾巴繃得筆直。小家夥的鼻尖動了動,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
凌霄捏碎柳葉,抬頭時正對上李修文躲閃的目光:“李侍讀還有事?”
“沒、沒有了。”李修文慌忙後退,差點被石階絆倒,“殿下還在殿內等着,先生快請吧。”
看着他倉皇離去的背影,凌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東宮果然處處是坑,連個送玉佩的侍讀都藏着算計。
過了迎仙橋,便是東宮的正門。朱漆大門前立着兩尊石獅,比陳府的高大三倍,獅口銜着的銅鈴泛着幽光,顯然是設了警戒法陣。門內傳來隱約的琴聲,時而高亢如戰鼓,時而低回如泣訴——是太子最喜歡的《破陣樂》,據說只有在招待“重要客人”時才會奏響。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內侍正站在門內等候,見了凌霄,躬身行禮的幅度恰到好處,既顯恭敬又不失體面:“凌先生,老奴奉命在此等候多時。殿下在明德殿設了茶宴,特意囑咐老奴引先生過去。”
這是太子身邊最得力的內侍總管,王瑾。原著裏此人是三皇子安插的細作,最後親手給太子端了毒酒。
凌霄看着王瑾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緩緩開口:“有勞王總管。只是在下身份低微,不敢叨擾殿下茶宴,還是先去見殿下吧。”
王瑾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先生說的是,老奴這就引您去。”
穿過層層回廊,琴聲越來越清晰。凌霄的腳步不快,卻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鋪着“軟筋草”的地磚,繞過了會噴迷煙的廊柱雕花。九兒跟在他腳邊,時不時用尾巴掃過那些藏着機關的地方,金色的尾尖劃過處,總能聽到細微的“咔噠”聲——是機關被觸發又強行卡住的動靜。
王瑾的後背漸漸滲出冷汗。他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仿佛能看穿他這副老皮囊下的所有心思。
終於,明德殿的飛檐出現在眼前。殿門前的廣場上,蕭辰和秦風正站在台階下等候,見了凌霄,蕭辰拱手的動作裏少了幾分試探,多了些凝重;秦風的手雖仍按在劍柄上,眼神卻從敵意變成了審視。
“凌先生,殿下已等候多時。”蕭辰側身讓出通往殿門的路,陽光落在他的白衣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陰影,“請。”
凌霄抬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門楣上的“明德”二字在陽光下泛着金光,像兩張嘲諷的臉。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踏入這座權力牢籠的最後一步。九兒輕輕蹭了蹭他的腳踝,九條尾巴在身後舒展開,金色的光暈與他背上紫淵劍的金紫色紋路遙遙呼應,像在預示着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