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城在身後化作地平線上一抹濃煙時,青禾正趴在一條運糞草的牛車上。
車是往南去的,車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跛腳老農,姓陳,趙人,在城外有片薄田。秦軍破城後大肆劫掠,連城外農戶也不放過,陳老農怕被拉去充役或幹脆砍了冒功,收拾了僅存的家當——一床破被、半袋糙米、幾件農具——架着家裏那頭老黃牛,準備逃往南邊的魏國故地。
青禾是在城北十裏外的野地裏遇上他的。當時她肩頭傷口流血不止,意識模糊,倒在路旁水溝邊。陳老農趕車經過,本不想多事,卻看見她腰間露出一角醫囊——那是青禾用舊衣改的小袋,裝着應急草藥。
“你……懂醫?”陳老農蹲下身,聲音沙啞。
青禾勉力點頭。
老農沉默片刻,將她拖上牛車,用糞草遮掩。牛車慢,但穩,且臭,巡邏的秦卒嫌污穢,很少盤查。
就這樣,青禾開始了南下的逃亡。
牛車吱呀呀地行在黃土道上。時值深秋,田野荒蕪,路旁時而可見倒斃的屍首,被野狗烏鴉啃食。逃難的人流三五成群,皆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爾有秦軍騎兵呼嘯而過,揚起漫天塵土,人群便驚恐地伏低身子。
陳老農很少說話,只悶頭趕車。夜裏露宿野地,他會分給青禾半塊粗餅,一竹筒涼水。青禾則用隨身草藥爲他敷治腿上的舊瘡——那是年輕時服役被鞭打留下的,常年潰爛。
敷藥時,老農忽然問:“你是趙人?”
青禾頓了頓:“算是。”
“從邯鄲城裏逃出來的?”
“嗯。”
老農不再問,只望着北方邯鄲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三日後,他們渡過漳水,進入安陽地界。此地原屬魏,十年前被秦攻占,如今已是秦的東郡。關卡盤查鬆了些,但秦法嚴苛,流民若無“驗”(身份證件)、無固定居所,仍可能被當作“閭左”(貧民)強征徭役。
陳老農在安陽城外有個遠房表親,是個鐵匠。他打算去投奔,找條活路。
“你呢?”他問青禾。
“我……再往南走走。”青禾道。玉環的指引雖然微弱,但大致方向仍是向南。且她需要遠離邯鄲,遠離可能追查白起舊部、追查古祭壇秘密的勢力。
老農從懷裏摸出兩枚秦半兩錢,塞給她:“拿着。世道亂,女子獨行不易。”
青禾推辭,老農硬塞過來:“你治了我的腿,該謝的。”頓了頓,“若無處可去,往大梁(魏國舊都,今開封)那邊走走。那邊去年剛被秦軍淹過城,死的人多,空屋子也多,藏身容易些。”
“謝老伯。”
分別那日清晨,霧氣很重。老農架着牛車吱呀遠去,背影漸隱於霧中。青禾站在路旁,握緊那兩枚帶着體溫的銅錢。
她繼續南行。
肩頭的傷在緩慢愈合。長生者的體質讓她免於感染,但疼痛依舊真實。她沿途采集草藥,內服外敷,同時小心控制愈合速度——若好得太快,引人疑心。
路上她遇到幾撥逃難的趙人,便混在其中,聽他們交談。
“聽說了嗎?趙王遷被俘了,正在押往鹹陽的路上……”
“邯鄲宮室珍寶,全被秦人搬空了。”
“何止珍寶!連典籍、禮器、還有那些會讀書寫字的文士,都被抓去鹹陽了。說是要‘書同文’……”
“咱們趙國,算是亡了。”
亡國者的哀嘆,在秋風裏飄散。青禾默默聽着,心中並無多少波瀾。三年河內生涯,她已見識過秦制的嚴酷與效率,對六國覆滅的必然,早有預感。
只是當聽到“典籍禮器被搬空”時,她心中一動。趙室秘庫中的那些古簡,包括可能與長生相關的殘卷,恐怕也已落入秦手。這或許能解釋,爲何司馬靳、乃至鹹陽方面,對“方術秘藥”如此關注。
十日後,青禾抵達淇水。這條河是魏趙舊界,過了河,便是更廣闊的中原腹地。
渡口邊有秦軍設卡,查驗過往行人。青禾看見幾個衣衫襤褸但面容斯文的男子被扣下,秦吏厲聲喝問:“可識字?可通詩書?”
一人戰戰兢兢答:“略……略識幾個字。”
“帶走!”秦卒如狼似虎地將他拖走。
旁邊有知情者低聲議論:“這是抓去鹹陽的。秦王有令,六國典籍、博士(學者),都要集中到鹹陽,統一勘訂。不從者,殺。”
“那豈不是……要把天下的書都收上去?”
“何止收書,聽說還要燒書呢!凡不是秦史、不是農戰醫卜之書的,都要燒!”
青禾心中一沉。焚書……果然要來了嗎?史書記載,秦始皇統一後焚書坑儒,但沒想到在統一過程中,這種文化統制已開始萌芽。
她低下頭,將背上竹簍裏的藥草整理得更凌亂些,扮作純粹的農婦。輪到查驗時,秦卒問她:“可識字?”
“不……不識字。”青禾怯生生答。
秦卒掃了她一眼,見她雙手粗糙,面有菜色,便揮手放行。
渡過淇水,地勢漸平。這裏曾是魏國富庶之地,如今雖經戰亂,但田野規劃整齊,溝渠尚存,顯見秦法治理已見成效。村落中偶見鄉學,孩童在誦讀,但讀的不是《詩》《書》,而是秦律條文:“盜采人桑葉,贓不盈一錢,貲徭三旬……”
律法取代了詩書,功利取代了禮樂。青禾穿行其間,仿佛看見一個嶄新而冰冷的時代,正從戰爭的廢墟中拔地而起。
她繼續向南。玉環的指引時強時弱,但大致方向始終指向東南。某夜宿於荒廟,她借着月光取出木牘地圖細看。中原腹地有兩個光點:一個在大梁附近,一個在更南的陳郢(楚國舊都,今淮陽)。大梁近些,且陳老農曾提及那裏容易藏身。
她決定先去大梁。
十一月,她抵達白馬津(今滑縣)。此處是黃河重要渡口,車馬輻輳,商旅雲集。秦軍在此設有大型輜重營地,源源不斷的糧草兵械由此北運,支持對趙、燕的戰事。
青禾在渡口附近尋了間破屋棲身,白日去市集幫工——替人搬運貨物、清洗衣物、甚至幫屠戶打下手處理牲口。工錢微薄,但能換些吃食。她小心避開官府耳目,也從不同事的雜役口中打聽消息。
消息紛雜:秦王政已親赴邯鄲,處置趙地頑抗勢力;燕國派荊軻刺秦失敗,秦軍即將攻燕;楚國雖未直接交戰,但邊境摩擦不斷……
一日,她在碼頭搬運麻包時,聽見兩個秦軍糧官交談:
“……鹹陽來的密令,要各郡暗中尋訪通曉方術、醫藥、天文的異人,尤其關注體魄殊常、傷愈極速者。發現可疑,立即上報。”
“……這不死藥的事兒,大王還真上心了?”
“何止上心!聽說鹹陽宮裏養了幾百方士,日夜煉丹。還派人去東海尋仙山……不過這些都是機密,你我心中有數就好。”
青禾背脊發涼。秦廷果然在搜尋長生者,或與長生相關的線索。她必須更加隱蔽。
當晚,她回到破屋,將木牘地圖和所有可能與“異人”相關的物品——包括那卷從河內帶出的醫案簡牘——仔細包裹,埋於屋後枯井下。只留玉環貼身戴着。
她決定在大梁暫時落腳,觀望形勢。
十二月初,青禾終於抵達大梁。
這座昔年魏國都城,曾以繁華富庶、文化鼎盛聞名天下。然而去年(公元前225年),秦將王賁引黃河水灌城,城牆崩塌,死者數十萬。如今雖已過去一年,但城中依舊滿目瘡痍。坍塌的屋舍尚未清理,街道泥濘,空氣中彌漫着水災後的腐臭與悲涼。
青禾在城西南角找到一片半塌的裏坊。這裏地勢較高,水淹時受損較輕,尚有少許人家居住。她租下一間廢棄的灶房——原主人全家死於水患,房契不知所蹤,裏正便自作主張出租,收點小錢。
灶房低矮陰暗,但牆壁尚存,屋頂有破洞,她用茅草修補。又找來幾塊舊木板搭成床榻,砌了個簡易土灶。安頓下來,她開始重操舊業。
她在坊市角落擺了個小攤,爲人診脈、抓藥、處理外傷。招牌簡陋,只掛塊布,上書“醫”字。起初無人問津,但漸漸有人試探——亂世之中,傷痛疾病太多,正規醫者要麼被征召,要麼逃散,民間缺醫少藥。
青禾收費低廉,甚至常以藥草換食物、舊衣。她醫術扎實,態度溫和,不多言,不打聽,很快在底層庶民中建立起口碑。人們稱她“青娘”,不知其來歷,只知她醫術好,心善。
她借此收集信息。大梁曾是魏國文化中心,即便遭此大劫,仍有不少遺老遺少藏身市井。她從病患口中,聽到許多前朝舊事、典籍散軼的線索。
一日,一位年老的書吏來看咳嗽,閒聊時嘆道:“可惜啊,魏宮靈台的藏書,全被水泡爛了。那裏頭有不少上古秘卷,據說有三皇五帝時的遺文,還有方士們求仙訪道的記錄……”
靈台。青禾記下這個名字。
又一日,一個曾是魏宮侍衛的傷兵來治腿傷,低聲說:“灌城那日,我親眼看見幾個方士模樣的人,從靈台地下秘道搶運出幾箱竹簡,往南去了……後來聽說,他們在芒碭山一帶消失。”
芒碭山,在梁郡東南,毗鄰楚地。
玉環在頸間微微發熱。
青禾心中有了計較。但她不急於行動。大梁初定,秦法森嚴,貿然探尋前朝秘藏,風險太大。她需要時間,需要更穩妥的身份掩護。
機會在年關時到來。
大梁新任的秦吏縣令許攸,是個務實之人。到任後首要之務是恢復民生、防治疫病——大水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常識。他貼出告示,征召通曉醫理者,組建“醫坊”,巡治各鄉。
青禾猶豫再三,決定應征。有了官辦身份,行動會更方便,也更能接觸官方信息。
考核在縣寺進行。主考的是縣丞和一名從鹹陽調來的醫官。考題並不艱深,無非望聞問切、常見病症方劑。青禾對答如流,甚至對水災後可能爆發的痢疾、瘧疾提出了系統的防治方案。
醫官頗感驚訝:“你一女子,從何處學得這些?”
“少時隨遊方郎中學過,後來自己研讀醫書,又在鄉間行醫數年,略有心得。”青禾答得謹慎。
醫官又問了幾個疑難雜症的治法,青禾皆能應對。最終,她被錄用了,任命爲醫坊“醫工”,秩鬥食,負責城西三個裏的巡診。
官職卑微,但有了合法身份。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查閱縣寺收藏的醫藥典籍、戶籍田畝檔案,甚至偶爾能接觸到上級下發的文書。
她謹慎地利用這些便利。醫坊的工作她認真完成,每日背着藥箱走街串巷,爲貧民診病送藥,漸漸在坊間有了聲望。同時,她悄悄收集關於靈台、關於芒碭山、關於各地“異人異事”的零星信息。
公元前227年春天,青禾在大梁度過了第一個安穩的時節。
她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河內郡時的節奏:白日行醫,夜間整理醫案,偶爾編寫些簡易的防疫手冊。不同的是,她更加沉默,更加警惕,像一只蟄伏於落葉下的蟲,靜靜觀察着時代的變遷。
頸間的玉環,時常在夜深人靜時微微發燙。她知道,那些散落各地的光點,那些與她同樣“特殊”的存在,或許正散落在茫茫人海中。
而她,還需要更多時間,更多準備,才能踏上尋找他們的路途。
窗外,大梁城的春天來得遲。殘雪未消,新芽已冒。
秦軍又在北方打勝仗了。消息傳來,燕國都城薊被攻破,燕王喜逃往遼東。
天下統一的步伐,越來越快。
青禾坐在灶房的小窗前,就着天光研磨藥草。
石臼轉動,藥香彌漫。
她低下頭,繼續手頭的工作。
漫長的時光裏,能做的無非如此:一日一日,活下去。
見證該見證的,記錄該記錄的。
然後,等待下一個轉折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