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五十分，韓江入海口。
最後一抹夕陽沉入海平線下，江水在暮色中由橙紅轉爲深藍。老陳的小舢板系在廢棄的舊碼頭木樁上，隨着水輕輕搖晃。船頭掛着一盞老式煤油燈，火光在江風中搖曳，在漆黑的水面投下破碎的金色倒影。
葉隱和林曉曉到的時候，老陳已經在整理釣具。不是現代化的海竿，而是最傳統的竹制釣竿，魚線是尼龍線，魚鉤是老式三本鉤，鉛墜是手工澆鑄的。
“夜釣要用老法子。”老陳沒抬頭，手指熟練地檢查魚線有無磨損，“電子浮漂、探魚器，那些東西會驚了魚，也會驚了人。”
“驚了人？”林曉曉問。
老陳抬眼看了看她，又看向葉隱：“三年前今晚，我兒子阿明，和阿興的弟弟阿強，就是在這裏夜釣。他們說釣鱸魚，那季節鱸魚正肥。”
他系好魚鉤，掛上餌——不是常見的蝦肉或沙蠶，而是一小塊閃着銀光的金屬片。
“這是什麼？”葉隱問。
“擬餌，仿小魚。”老陳將擬餌拋入江中，魚線“嗖”地滑出，“那一晚，他們用的也是這個。阿明打電話說，釣到條大的，要晚點回來。那是他最後的聲音。”
舢板緩緩駛向江心。夜幕完全降臨，四周漆黑，只有遠處岸上零星的燈火。老陳關了柴油機，讓船隨水漂流。江風格外冷，林曉曉裹緊了外套。
葉隱打開直播，但調整了設置——畫面只對準釣竿和江面，不拍人臉，收音也只開環境音。
“各位，今晚是特殊的夜釣。”他對着麥克風低聲說，“我們不只爲魚，也爲尋找三年前的一些答案。如果直播信號突然中斷，請不必擔心，可能是江上信號不好。”
彈幕不多，但都很警覺：
“主播注意安全”
“氣氛好凝重”
“老陳在找兒子的真相嗎？”
老陳坐在船頭，釣竿擱在腿上，手搭着魚線。他不看浮漂，而是閉着眼，用指尖感受魚線的每一絲顫動。
“夜釣的人，靠的是手感。”老陳閉着眼說，“魚線是手指的延伸，魚咬鉤的瞬間，力道會順着線傳上來。輕了是小魚，重了是大魚，抖得急是貪嘴的，扯得緩是謹慎的。”
江面寂靜，只有水聲和風聲。葉隱忽然理解了老陳爲什麼選夜釣——在黑暗中，其他感官會被放大。他能聞到江水的腥味，感受到水的流向，聽到遠處貨輪低沉的汽笛。
突然，老陳手腕一抖。
魚線繃直，釣竿彎成弓形。水下一股大力傳來，舢板都被拖得晃了一下。
“來了。”老陳的聲音很穩，但葉隱看見他手背青筋暴起。
收線，放線，再收線。老陳和水中那東西角力了十幾分鍾，終於，一條大魚被拖到船邊。不是鱸魚，是條青灰色的大家夥，體長近一米，在煤油燈光下鱗片閃着冷光。
“是鱤魚。”老陳用抄網撈起，魚在網中劇烈掙扎，“江中手，專吃小魚。能長這麼大，少見。”
鱤魚被拖上船，還在撲騰。老陳按住它，忽然“咦”了一聲。
葉隱湊近看。魚嘴被鉤住的地方，除了今晚的魚鉤，竟然還有一個鏽跡斑斑的舊鉤，已經深深嵌入魚唇的肉裏，周圍組織增生包裹，顯然在裏面很久了。
“這鉤……”老陳的手指顫抖着，撫過那個舊鉤。
他從工具箱裏拿出鉗子，小心地將舊鉤取下，在煤油燈下仔細端詳。那是和老陳今晚用的同款三本鉤，但鉤柄處，用極細的刻刀刻了兩個字母：AM。
阿明。
葉隱的呼吸停了一瞬。直播間彈幕炸了：
“是巧合嗎？”
“雞皮疙瘩起來了”
“這魚三年前吃過鉤？”
老陳握着那枚魚鉤，很久沒有說話。江水在船底流動，時間仿佛凝固了。
“是我兒子的鉤。”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鉤是我給他的十八歲生禮物，我親手刻的字。他用了十年，從不離身。”
他抬起頭，眼裏有葉隱從未見過的光：“這條魚，吃過阿明的餌。三年前的餌。”
林曉曉輕聲問：“陳伯，這說明……”
“說明阿明那晚，確實在這裏下了鉤，而且釣到了這條鱤魚。”老陳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但鉤被魚掙脫了，只留了鉤在魚嘴裏。然後……”
他看向黑暗的江面：“然後發生了什麼，讓阿明顧不上收竿，顧不上拿回這枚他最珍視的魚鉤？”
舢板在江心打轉。老陳重新掛餌，拋竿，但這次不是爲了釣魚。他讓擬餌沉到江底，然後緩慢收線，讓擬餌在水底跳躍、遊動。
“他們在看東西。”老陳忽然說，“看水底的東西。”
葉隱腦中系統突然彈出提示：
【檢測到異常水聲信號】
【方向：東南，距離約300米】
【聲紋分析：非自然水流，疑似水下推進器】
【警告：建議立即離開該水域】
幾乎同時，老陳也猛地抬頭，看向東南方向。老漁夫對水聲的敏感，不亞於任何儀器。
“熄燈。”老陳低喝。
煤油燈被吹滅，舢板陷入黑暗。葉隱也迅速關閉了所有電子設備的屏幕光。三人屏息，在黑暗中傾聽。
遠處傳來輕微的馬達聲，不是柴油機的“突突”聲，而是更靜、更沉的電動馬達聲。接着，水面上出現一道微弱的綠光——是夜視儀的光標。
一艘沒有任何燈光的黑色快艇，正從東南方向緩緩駛來，在距離他們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快艇上隱約有三四個人影，似乎在作什麼設備。
葉隱開啓系統的夜視增強功能（上次任務的獎勵），視野轉爲淡綠色。他看清了——快艇上的人正用絞盤往水下放一個長方形的箱子，箱子用防水布包裹，但一角露出金屬光澤。
“走私。”老陳在他耳邊用氣聲說，“水底走私。箱子沉到江底，有繩索和浮標標記位置。另一頭的人，會在合適的時間來取。”
箱子緩緩沉入江底，快艇上的人記下坐標，然後迅速駛離，消失在黑暗中。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鍾，安靜、專業、毫無拖沓。
等快艇聲完全消失，老陳才重新點亮煤油燈。火光下，他的臉色鐵青。
“三年前那晚，阿明和阿強，看到的應該就是這個。”老陳的手在顫抖，“他們不是被風浪打翻的，是被滅口的。”
“陳伯，您怎麼確定？”
“因爲這條江的脾氣，我懂。”老陳指着水面，“那一晚的水、風向、浪高，我都算過。他們的船是八米長的漁船，那點風浪翻不了。除非……”
“除非船被撞了，或者人爲弄沉。”葉隱接道。
老陳點頭，從懷裏掏出個塑料袋，裏面是個舊手機，用防水膜層層包裹。
“這是阿明的手機。船找到後，我在船艙夾縫裏發現的。進水壞了，開不了機。但我一直留着。”他頓了頓，“前幾天，我找了深圳的師傅，說能修，但要時間。我寄過去了。”
他看着葉隱：“如果手機裏有那晚拍的東西，就能證明他們看到了什麼。但如果那些人知道手機在我這兒……”
話沒說完，遠處江面忽然亮起數道強光。三艘快艇從不同方向朝他們駛來，馬達轟鳴，打破了夜的寂靜。
“走！”老陳一把拉起柴油機啓動繩。
舢板的柴油機“突突”響起，但速度遠比不上快艇。強光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快艇上人的喊叫聲。
“分頭！”老陳突然轉向，朝一片蘆葦蕩沖去，“葉隱，你帶曉曉跳水，往蘆葦裏遊！我引開他們！”
“陳伯！”
“聽我的！”老陳吼道，“他們要找的是我！你們快走！”
葉隱看向林曉曉，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頭。在舢板沖進蘆葦蕩邊緣的瞬間，兩人翻身入水。
江水冰冷刺骨。葉隱拉着林曉曉，憋氣潛入水下，朝蘆葦叢深處遊去。身後，柴油機的“突突”聲突然加大，老陳的舢板沖出蘆葦蕩，朝另一個方向全速駛去。
強光和馬達聲追着老陳而去。江面重歸黑暗，只有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
葉隱和林曉曉在蘆葦叢中潛遊了幾分鍾，才在隱蔽處悄悄露頭。遠處，老陳的舢板已經被三艘快艇圍住，強光照射下，能看見老陳站在船頭，舉着雙手。
“他們不敢在江上人。”林曉曉牙齒打顫，不知是冷還是怕。
“但上了岸就不好說了。”葉隱摸出手機，發現還有一格信號。他快速編輯了定位和求救信息，發給王警官和蘇爺爺。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警笛聲。兩艘海事巡邏艇正朝這邊駛來，警燈在江面上劃出紅藍光束。
快艇上的人顯然也發現了，迅速散開，朝不同方向逃竄。其中一艘在經過蘆葦叢附近時，葉隱看清了船尾的編號：粵B·7J329。
巡邏艇救起老陳，開始在江面搜索。葉隱這才拉着林曉曉遊出蘆葦叢，揮手呼救。
半小時後，三人裹着毯子坐在巡邏艇的船艙裏。王警官臉色凝重地看着葉隱手機拍下的模糊畫面——雖然看不清人臉，但快艇的輪廓和那箱子的形狀清晰可見。
“水底走私，一般是走私凍品、電子產品，或者……”王警官頓了頓，“更糟的東西。我們會查那艘快艇的編號，但很可能套牌。”
老陳握着那枚鏽跡斑斑的魚鉤，一言不發。
“陳伯，您太冒險了。”王警官嘆氣。
“我等了三年。”老陳抬頭，“三年，我每天都夢見阿明問我，爸，你爲什麼不給我報仇？我不能等了。”
“那部手機呢？”
“在深圳維修，明天應該能寄回來。”老陳說，“王警官，如果裏面有證據……”
“如果有，我保證一查到底。”王警官鄭重道，“但在這之前，你們必須保證安全。特別是你們兩個，”他看向葉隱和林曉曉，“今晚就離開汕，等事情有結果再回來。”
“不。”葉隱搖頭，“我們的旅程還沒完。而且，我們現在也卷進來了，走了反而更危險。”
林曉曉點頭：“我們留下，可以做更多記錄。輿論也是力量。”
王警官還想說什麼，但對講機響了。他接聽後，臉色更凝重：“那艘快艇找到了，在十公裏外的灘塗擱淺，船上沒人，但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個證物袋，裏面是幾個空的氧氣瓶，和一套專業的水下推進器。
“不是普通走私。”王警官的聲音很沉，“這是專業的水下作業設備。他們沉的箱子，可能需要在江底組裝，或者……從江底打撈東西。”
葉隱腦中，系統突然跳出新提示：
【隱藏劇情線重大突破】
【當前線索：7/10】
【新假設生成：韓江口可能藏有水下文物走私網絡】
【汕地區歷史背景：古代海上絲綢之路重要節點，沉船遺跡衆多】
【建議調查方向：本地文物黑市、潛水俱樂部異常活動、近年盜撈案件卷宗】
“王警官，”葉隱緩緩開口，“有沒有可能，他們不是在往江底放東西，而是……從江底拿東西？”
船艙裏一片寂靜。只有柴油機的轟鳴，和江水拍打船體的聲音。
老陳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黑暗的江面。
“阿明小時候，”他輕聲說，“最喜歡聽我講‘沉船寶藏’的故事。韓江口自古是航道，下面不知沉了多少船。他說長大了要當潛水員，去找寶藏。”
他轉過身，眼裏有淚光：“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
巡邏艇靠岸時，已是凌晨。王警官派人送他們回客棧，並安排了便衣在附近保護。
臨別時，老陳把那枚魚鉤遞給葉隱：“幫我保管。如果我出什麼事，這鉤，和阿明的手機，就是證據。”
葉隱接過。魚鉤冰涼，鏽跡斑斑，但“AM”兩個字母依然清晰。
回到客棧，葉隱查看直播後台。雖然中途信號中斷，但錄下的前半段視頻已有五十多萬播放。評論區裏，有人注意到了異常：
“那艘沒燈的快艇絕對有問題”
“老陳兒子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汕水底是不是有古沉船？”
“希望老陳平安”
葉隱發了條動態報平安，然後關掉電腦。
窗外，汕的夜依舊深沉。但葉隱知道，有些黑暗，已經開始被撬開縫隙。
手機震動，是系統新任務：
【緊急任務：水下真相】
【任務內容：72小時內，查明韓江口可能存在的文物走私網絡】
【任務獎勵：潛水技能（初級）、文物鑑定知識（入門）】
【特別警告：本任務危險等級A，請謹慎選擇是否接受】
【接受/拒絕】
葉隱沒有猶豫，選擇了“接受”。
他知道，從接下那枚魚鉤開始，他的旅程就不再只是尋找美食了。
他要爲一些人，尋找遲到了三年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