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在醫療床上“昏迷”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觀測所的醫生們忙得團團轉,各種檢測儀器輪番上陣,卻得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生理指標一切正常,甚至好得過分。
腦波活動異常活躍後陷入了深度休眠狀態,像是一台超頻過度的電腦啓動了自我保護程序。
他們無法解釋那瞬間的全場電子設備癱瘓,只能將其暫時歸咎於一次無法復現的、極其罕見的能量失控爆發。
當零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是熟悉的囚室天花板,以及站在床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陳博士和看不出喜怒的李主管。
“你醒了。”陳博士的聲音幹巴巴的,帶着壓抑的火氣,“編號747,昨天在訓練場,發生了什麼?”
零緩緩坐起身,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眼神茫然地看向陳博士,然後搖了搖頭。
他的表情控制得天衣無縫,完美詮釋了一個力竭昏迷後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你的能力失控了?”陳博士逼問,“那種幹擾……範圍有多大?消耗是什麼感覺?有沒有特定觸發條件?”
零繼續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腦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痛苦和困惑。
意思很明顯:我說不了,而且頭很疼,什麼都不記得。
陳博士還想再問,李主管卻抬手制止了他。
李主管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零。他的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而是多了一種深沉的、近乎解剖般的探究。
“你很聰明,747。”李主管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力,“你知道如何隱藏,如何示弱,如何利用規則保護自己。”
零抬起眼,平靜地與他對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昨天的‘意外’,讓我們重新評估了你的危險等級和……價值。”李主管繼續說道,“你的能力,絕非簡單的信息幹擾。它觸及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們需要更深入的了解。”
“合作,對你我都有利。我們可以提供資源,幫助你……理解和控制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次使用都差點把自己弄死。”
利誘。換了一種更直接的方式。
零沉默着,似乎在思考。幾秒後,他伸出手。
陳博士愣了一下,李主管卻示意了一下。一個研究員趕緊遞過來一個電子書寫板。
零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留下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字跡:
【餓。要肉,大量的。】
【需要安靜。】
【下次測試,我要知道你們到底想看什麼。】
沒有回答任何關於能力的問題,反而提出了要求,並扔回了一個模糊的試探。
李主管看着那幾行字,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裏聽不出是贊賞還是嘲諷。
“可以。”他幹脆地答應,“滿足他的要求。另外,給他準備一級靜音隔離室。”
陳博士似乎想反對,但被李主管的眼神壓了回去。
很快,零的餐食變成了高熱量的肉排和營養劑。
他也被轉移到了一個新的房間。
這個房間的牆壁、地板、天花板都覆蓋着厚厚的吸音和電磁屏蔽材料,門是氣密式的,關上之後,外界的一切聲音仿佛都被徹底吸走,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動和心髒跳動的聲音。
絕對的寂靜。
這對零來說,並非折磨,而是……恩賜。
在這裏,他第一次能夠毫無幹擾地、清晰地“感受”自身。
他盤膝坐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嚐試着主動去激發那種“規則感知”的狀態。
起初很難。
沒有了外界的刺激,那種“視覺”難以啓動。
但他極有耐心,回想着訓練場上電子信號流中斷那一瞬間的反饋,回想着聲波被扭曲時的波動。
他不再試圖去“沉默”什麼,而是純粹地去“傾聽”,去“觸摸”這個絕對靜默環境本身的“規則”。
慢慢地,在一片漆黑的意識深處,他“看”到了。
不再是具體的信息流,而是更本質的東西——構成這個靜默空間的“規則”本身。
它們像是一條條無形卻堅韌的“鎖鏈”,編織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將一切聲音和特定頻率的信息牢牢束縛、吸收、化解。
他能感受到這些“規則鎖鏈”的強度、它們的編織方式、它們的能量節點……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房間外……更遠處……
那些被隔絕在外的、洶涌澎湃的“信息海洋”——基地內部的通訊信號、人員的思維活動散逸的微弱波動、遠處城市的無線電噪音……
它們像背景輻射一樣存在着,卻被這層“規則之繭”溫柔卻堅定地推開。
這種體驗玄而又玄,卻無比真實。
他明白了李主管的用意——這個房間本身,就是對他能力最好的教材和測試場。
他嚐試着,用自己的意念,去輕輕“觸碰”一條構成靜默的規則鎖鏈。
嗡……
一種細微的共鳴感傳來。那條被他觸碰的“鎖鏈”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仿佛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緊接着,他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聲音——可能是門外警衛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穿透了進來,雖然模糊得像幻覺,但確實存在了那麼一刹那!
而他付出的代價,是精神力的輕微損耗,遠比強行發動“沉默”要小得多。
零的心中豁然開朗。
他的能力,核心在於“感知”和“理解”規則。粗暴的“沉默”只是最原始、最浪費的應用方式。
真正的力量在於,先理解規則的脈絡,然後找到關鍵節點,用最巧妙的力道去撥動它,甚至……改寫它。
就像一個鎖匠,不是用蠻力砸鎖,而是先感知鎖芯的結構,再用一把合適的鑰匙輕輕打開。
接下來的幾天,零完全沉浸在了這種奇妙的“規則感知”中。他不再進行任何體能訓練,所有時間都待在靜音室裏。
送餐的研究員發現,這個“啞巴”似乎變得更加安靜和深不可測。
他的眼神時常沒有焦點,仿佛在凝視着虛空中的某種東西,偶爾手指會在空中無意識地劃動,像是在勾勒什麼看不見的圖案。
李主管通過隱藏極深的傳感器(這些傳感器似乎被某種力量刻意回避了)觀察着零的數據。
發現他的腦波活動模式變得越來越奇特,經常處於一種高度活躍卻又極度穩定的狀態,能量讀數平穩,再也沒有出現過載跡象。
他知道,編號747正在以一種他們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飛速成長。
這天,陳博士再次來到了靜音室,臉色比上次更加難看,甚至帶着一絲不安。
“編號747,”他的聲音通過室內喇叭響起,顯得有些失真,“準備一下,你需要換一個觀察員。”
零從感知狀態中退出,抬眼看向攝像頭。
“李主管有更重要的事務處理。”陳博士的語氣有些生硬,似乎不願多提,“接下來由我全權負責對你的研究。我們需要加快進度,進行一些……更具交互性的測試。”
零的目光微微閃動。
李主管離開了?是因爲他?還是觀測所內部發生了別的什麼?
陳博士口中的“更具交互性的測試”,聽起來可不像是什麼好事。
他感覺到,觀測所內平靜的水面下,暗流開始涌動。
而他的“沉默”,或許很快就要用來應對更直接的危險了。
休賽期,剩下的時間不多了。